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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 《人圈》
承德政府网 2011年01月18日 15时19分
 

                           作者 佟靖功

    《人圈》,值得一读的一本好书

    《人圈》一书是著名“无人区”研究学者佟靖功接受中共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原冀热辽军区司令员李运昌的嘱托,历经近20年的艰苦努力,查阅了大量的史料,走访了数百位曾经战斗在长城沿线“无人区”(千里无人区)的党政军干部、战士和“人圈”中的受害者及其家属的基础上,几易其稿才最后完成的。

    该书,比较全面、真实地记述了发生在千里“无人区”的重点县——兴隆县的一个重点“人圈”——蘑菇峪“人圈”的真实故事,是在抗日战争时期侵华日军在千里无人区制造的2506个“人圈”的一个缩影。

    该书的出版,让社会能更全面、真实地了解“人圈”的真相;了解日本侵略者在“人圈”攻伐民众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了解“无人区”人民在“人圈”里的悲惨生活和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所进行的不屈不挠、艰苦卓绝地斗争并取得抗日斗争的最后胜利,是十分有益的。

    楔 子

    “人圈”,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念成人圈(quan)儿,以为是人活动的圈(quan)子。然而,这里讲的是人圈(juan),是羊圈、牛圈、猪圈的圈(juan),人怎么能跟圈(juan)连在一起呢?令人不可思议。这就要懂点历史,“人圈”(juan)是65年前,侵华日军像圈(juan)牲畜那样圈中国人的土石围子。以隔绝人民群众与中国共产党、八路军的密切联系,妄图“竭泽而渔”地达到消灭中国共产党和八路军的罪恶目的。

    仅从1939年开始,侵华日军在长城沿线(山海关九门口至独石口老丈坝)制造“千里无人区”时,就屠杀了6万多无辜百姓,同时,在这一带约5万平方公里的所谓“西南国境”上强迫民众修筑了2506座“人圈”(日军称“集团部落”),将140多万当地民众圈进去监禁起来。经过像对待牲畜那样种种折磨,7年来被冻饿、伤病、瘟疫、酷刑、迫害、虐待和驱至东北当劳工而死亡的约20万人!因为这些“人圈”都在深山之中,日本鬼子的那些惊世骇异的暴行大多尘封至今。

    然而,这是一代历史,历史是不容抹杀的。现在将一个典型的——蘑菇峪“人圈”的内幕剥开,让世人进一步看看,日本鬼子及其帮凶在这个阴山背后都干了些什么见不得阳光的勾当。

    第1章

    1943年1月21日,东方渐白,阴云密布,五指山东麓暗紫色的千岩万壑在一抹抹雾霭中浮动。一名灰衣骑兵纵着一匹喷着哈气的黑马,像天马行空一样绕过一弯弯递降的峰峦,陡然向北一拐,驰向一洼柞林笼罩的达峪村(即北大地村)。在村中一座草房大院门前滚鞍下马,把缰绳扔给几个站岗的战士,说了声“好好遛遛它”,便大步跨过门房奔到上房门前,喊了声“报告”!里边回应一声,便掀帘进了东屋,向一位坐在桌前看地图的灰衣人行个军礼递过一封信,“第八区区长王佐民派人连夜送来的火急报告!”

    那接信的人30多岁,身材魁伟,目光犀利,虽然也穿着普通棉军装,却掩不住外朴内威的将军气质。他,便是深入敌后,创建冀热边抗日根据地的八路军冀东军分区司令员李运昌。

    “无穷的天地!”

    李司令员看完信自然地道出半句话,他让送信的这位侦察班于班长留下,立即召集徐参谋、贾连长、王连长开会,议如何应对这个突来的紧急情况。

    一位军分区司令员,身边怎么只有这3名营连级干部?原来,活动在热南五指山区的冀东军分区司令部已令主力部队第十一团、十二团、十三团几天前便潜进长城以南,开展恢复冀东基本区战役,军分区直属机关已配合3个团去口里开展工作。李司令员准备向晋察冀军区发完最后一封电报再向地方干部部署一番善后工作,便追赶中路队伍一起前进。昨夜地方干部会议结束,电报也已发出,正准备今天启程,却接到这封突来的报告。该报告称:我内线获悉,昨夜伪兴隆县警务科发现五指山上有我军电台活动,得知李运昌司令员在五指山上,大惊!因为这里首获敌情,李运昌入冀东的去路又在兴隆县内,因而,关东军西南防卫司令部和伪热河省当局急令驻兴隆的日军八八一部队长松吉中佐与伪副县长日人西山健一,星夜调遣全县日伪军和警察讨伐队7000多人包围五指山。这封报告信非常精确地指出,南部日伪军前哨抵沟门子,东部日伪军前哨抵关门岭,已经切断进关的路隘,建议李司令员火速向西北突围。

    此刻,李司令员身边只有两个警卫连及部分工作人员,计296人。善于打硬仗恶仗的第一连的贾连长建议司令员带着二连立即向五指峰转移、过山。他带着一连在这里设伏阻击。平时爱讲《水浒》的神枪手王连长主张,二连的战士多是本地人,情况熟,他带着二连在这里诱敌旁鹜,请司令员带着一连过主峰隐蔽。

    这时,屋外已经纷纷扬扬地下起鹅毛大雪,20多岁、精明干练的徐参谋皱皱眉头,露着迁安的口音说:“司令员该作决定了,迟了,满山积雪,会暴露我们的去向。”李司令员出外仰天看看,又低头看看怀表,说:“敌人再快,也得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这儿。徐参谋你立即派人通知上五村的群众带上干粮向大山上转移。贾连工、王连长你们集合部队先把这里的群众送到西大梁上去。于班长你带着机要人员把那3个箱子交给民兵连长妥善隐蔽起来,同时把那几匹马也交给民兵牵走寄养一时。一个小时后,我们在村西头大槐树下集合。立即行动!”看到司令员胸有成竹,几个人分头而去。

    1小时40分的时候,东山上的侦察员回来报告:“敌人已到水帘洞,离我们还有6里。”这时,李司令员命令队伍向西出发,奔王杖子大北沟的九级石湖。

    战士高大为回了一句:“司令员,敌人已经到了跟前,我们的脚印不都暴露了吗?”

    “对,就是让敌人跟着我们的脚印走!”李司令员巡视着一个个披着白布单儿的战士们,严肃地说:“同志们,老乡们都在西北大梁上隐蔽,只有我们把敌人引走,才能保障乡亲们的安全。我们要牵着敌人的鼻子走,这场大雪不正好帮忙吗?同志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出发!”

    300来名战士飞步奔向半隐半露的茫茫雪峰。这座五指山,海拔1384米,方圆各20多公里,主峰像如来佛的五个巨大手指直撑苍穹,其下叠着一层层盘旋型的悬崖峭壁,东西隔阻,人畜不能通行。近来,只有八路军游击队开辟了一条得脱了鞋袜才能攀登而过的极险的路。每年10月开始积雪,到第二年5月底才全部融化。伪满军警向来不肯深入山腹。李司令员的队伍刚刚离开,敌人便攀过来撒开大网包围了达峪村。敌军前哨是曾经在东北“围剿”杨靖宇将军的最凶残的伪警正刘其昌率领的300多人的警察讨伐队和所谓“日军精锐”的“山田队”。

    这山田队是直属司令部的侦察部队,虽然也只有300多人,却装备着4挺重机枪、24挺轻机枪、22具掷弹筒。跟在第一线指挥的便是松吉中佐。他们进了达峪村,不见一人一畜,摸摸各家的炕还有余热,知道山民们随八路军刚刚出村,便将上百间的草房燃成一片火海,沿着雪上的新脚印向西急追。

    刘其昌邀功心切,督促这支来自东北的亡命徒沿着山沟向里急追了20多里,竟发现大量大量的脚印攀上一条绿柏遮天、黄崖压顶的大陡谷。伪警察们都不知情,这条大陡谷叫“九级石湖”,上有九级石湖冰坎,下有九曲深潭溜冰,夏天是接天的瀑布,冬季是冰筑的玉宇。松吉中佐和山田少佐决定,立即弃马停炮着人留守,其余全部快速攀登。然而,警察和日军都穿着钉子底的皮鞋或皮靴,在冰雪坡坎上登一步,滑一步,许多日军哧哧溜溜地纷纷跌下来,不一会儿就滚成一群泥猴儿。

    到下午3点钟,李司令员的队伍终于从“大披肩”右侧越过“一览众山小”的小指峰底盘,从一面面立陡的雪坡上滑下来,插入五指山背后的一条剑峰丛中的阴暗的山逢里。这里的小地名叫“小五指山沟”,是日军从1939年开始制造的“无住禁作地带”,即是“无人区”,经过杀光、抢光、烧光的摧毁,这里的居民多被赶进大川的“人圈”里,一部分坚持游击战的民众都隐蔽在高山老林之中。李司令员的队伍下来时,雪已经停了,在这里放哨的村财粮委员赵庆和几位老人出来接应。由于第八区财粮助理赵锡廷在这里储藏不少的公粮,这几个人是秘密看护粮食的。赵庆认识王连长和一些战士,便和老人们拆开一道梯田的坝墙,从坝台下的地窖里拿出几口大锅和几袋子小米,给部队烧水、做饭,安置大家在一溜砬棚下的干草铺上休息。1个多小时,人们便大口大口地吃上了喷香的小米干饭和炖萝卜干。派出去的3名侦察员也返回报告:黑河川被大量的敌人封锁,上自见草沟下至三道梁子,50里的路卡都有敌人驻守联防。再有1小时,尾追的敌人将要赶到,我们从哪里突围呢?人们各抒己见,李司令员沉默一会,说:敌人外搞“铁壁合围”,内搞“梳篦剔抉”,如果我们强行突围,就会被敌人一口一口地吃掉。我们必须在出其不意上作文章,选择敌人想不到的突围路线。议论一会,看粮窖的那位白胡子老人说:“司令员,要出其不意,有一条路可以试试。我们当地人都知道大石憋砬(山沟名)是一条憋死猫的砬子口袋。可我听朱老二说,这砬子口袋里也有一条缝儿能上大南山,往西就是小五指山和几十里的分水梁,那上边都是看不见天的老林子,钻过老林子向北一拐就是五凤楼根据地了。只是这条线只有小西岔的朱老二走过,我看你们麻溜找朱老二去吧!

    背着三八枪的赵庆是个20多岁的小伙子,他补充说:“司令员,朱老二的排行的叫法,他的真名叫赵殿昆,共产党员,是我们这一站的交通员,他是个活地图。走,我领你们找他去。”说话间,一个侦察员又来报告:尾追的敌人已经过了“大披肩”,离这还有7里。

    赵庆领导着队伍沿着窄窄的沟底绕进西山湾,向西南偏了3里,他指引着,这才看见一片茸茸挂雪的树林子里缩着一个山洞,来到洞旁才发现,密封着洞口的大牛筋子棵棵里陷着一个地上一半地下一半的草铺。赵庆喊了声:“二哥,快出来有急事!”

    搁一会,才从几丛大牛筋子空儿里闪出一个雪堆似的人来。头上满裹着一只白狐狸皮,上身穿着件白楂羊皮大褂儿,下身内衬抗日政府救济的土红色棉裤,外罩羊皮衩裤,脚脖上系着葛条,踏着一双老牛皮缝合的自制的小乌拉。王连长几步奔过去一臂揽住他的左肩搬过来,急说:“朱老二同志,快过来!军情紧急,李运昌司令员特意来找你。”

    “哎呀!原来是李司令员来啦!”那人声音清细,随即扯下头上的狐皮,给王连长、贾连长掸身上的残枝败叶。“我这荒山野窝的没法请司令员进屋呀!”

    王连长急速退几步,闹个大红脸,原来对方是个30岁左右的俏生生的媳妇!

    赵庆向司令员介绍:“这是朱老二屋里的张翠屏,我们都叫她‘麻利嫂’。老二呢?快把他喊来,大群的鬼子追来了,急等着他领着司令员他们从大石憋砬上大南山哩!”

    麻利嫂从窝铺里端出一碗水递给司令员,不好意思地说:“夜里个,上一站送来一封鸡毛信,他连夜去五凤楼送信去了。哪知道他这阵儿钻哪去啦?”

    人们大失所望,几名侦察员直砸拳跺脚。这时,一位老人急急奔来送信:东沟脑下来了敌人,有几个快腿的警察快到粮窖跟前了!

    贾连长指点着地图果断地建议:“司令员,现在只有立即向北从转山子突围,不然,我们将腹背受敌。”

    “不行!”徐参谋提醒,“据侦察,堵着那个山口子的是大叛徒程斌的300多老牌子警察。如果一个钟头冲不出去,鬼子就到背后了。我看实在没路,不如向南绕上中指峰,再图下步如何?”

    “别介,兄弟。”麻利嫂介绍说:“那上头都是顶天的大砬子,只要一上去就是困在棒槌翅上了,不摔死饿死,也得被鬼子的大炮轰死!”麻利嫂径直来到司令员面前,轻盈地说:“司令员自有天相,大将军八面神威。真叫凑巧,司令员想让老二领的那条路我也走过,别急,我给你们带路。”

    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出乎所有人意外,连白发老翁都不知道的绝路,这位麻利嫂竟然走过,指战员们一片赞赏,精神大振。

    可是李司令员却摇摇头,说:“大嫂,你的勇气可嘉,可你这身子不行啊!……”过细的司令员已经看出麻利嫂是双身子,怎么能连累一位孕妇去蒙受不可预知的大苦大难?!

    山里人就像崖上垂着的冰挂那样晶莹明朗,麻利嫂竟然向司令员交了底:“我就是显怀,其实还远着呢。我们山里转儿,成天地跟石头磕磕碰碰的,谁也不拿这当回事。司令员是拿断的,别再婆婆妈妈的啦!”她叫两个战士随她钻进窝铺拎出两捆绳子,并嘱咐:“赵庆你领着三大伯去钻大洼,你们不能往回走了。司令员,咱们麻溜走!”

    李司令员还是不放心:“大嫂,真行吗?你可千万不能冒险啊?!”

    “司令员,这事谁也没有我心里有数,让我当一回司令吧,快跟着我走!”说着她推着王连长向西南奔去,李司令员只得让部队跟上。

    山里白日短,阴天更昏沉,眼前已经擦黑。部队随着麻利嫂踏进头直只剩一线天的山缝缝里,在一人深的蒿草丛里拐来拐去。李司令员望着她那步履沉重的背影心头一抖,告诉徐参谋、于班长跟在麻利嫂左右,如遇到最危险的路段只让她指路,不要让她在头前冒险。这时背后已传来枪声,流星般的子弹咝咝地从头皮上掠过。王连长向司令员请示:“要不要阻击?”麻利嫂插话:“这条沟里没有路,我们已经过了乱石窖,别年那些狗日的瞎打枪,三袋烟的工夫他们上不来,不用搭理他们。”说着,她竟领着人们硬往黑洞洞的盘树搭棚的猕猴桃架里钻。人们担心,这猕猴桃架能有多大?

    能藏300人吗?谁知那猕猴桃架竟没边没沿,盘根错节,互相撕掠,像一张罩山的天网,无限纵深。徐参谋担心地问:“大嫂,咱们总往这里钻,敌人赶来集中往这里射击怎么办?”麻利嫂嘿嘿地笑着说:“小兄弟,这洋桃(当地人都叫它洋桃)架随着山沟已经绕了四道弯了,小鬼子的子弹能够隔山穿吗?”战士们迷迷糊糊地钻了半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地才钻到头,抬头一看,头顶上只有一溜星星脥脥地浮动,眼前悬着一围黑压压、怪石突兀的大砬棚,像锅沿似的扣在头直。于班长问:“大嫂,你看从哪儿能上?你别动了,给我们指个路,让侦察员们先摸上去。”徐参谋阻拦着:“大嫂,这回可不能再让你领头了!”李司令员让几个最好的侦察员过来,安排他们围着大嫂,听大嫂给指路。

    麻利嫂说:“司令员,这可不是大伙陪着的活儿,有的地方登的砬坎只有半脚宽,抠的砬缝不过五指空儿,只能一个人一步一登地摸着上,怎么陪呀?”她让人们先等等,她要找个背人处方便方便去。其实,她乘人不备,在黑暗中消失了。等了好长一会儿,终于听到她在空中喊:“司令员,让大伙向后退退,这边下去绳子啦!”随着话音,空中通通地下来一溜撞击声。是投来的绳子带下一溜小石头在另一个地方砰砰落地。

    这时,敌人的3颗曳光弹腾空而起,一阵贼亮过后,又一声巨响,深谷里闪出一卷卷火舌。此刻听到麻利嫂在空中喊叫:“快!拽住这两条绳子往上爬!”同志们大喜,于班长和另一名侦察员分别拉住绳子像猿猴似的攀上去,接着又系上去两条大绳子。300来名指战员分成四路,一个接一个地攀登而上。把大队的敌人抛在混混沌沌的莽谷里。

    刚刚钻出老荆树织成的黑糊糊的迷阵,突然眼前一亮,好似一步来到天宫,四面八方全是闪闪的繁星,特别是斜上方几颗耀眼的大星星,显得人们离它们很近很近。半夜了,麻利嫂引着部队在大分水梁上绕进。这一带是由十几座海拔千米上下的峤梁连成的几十里的大山脊,眼前又乍见乍黑,过了老荆区,进入南大台森林区。雪坡荧荧,林海绰绰,杨桦参天,椴栎密集,青松填涧,绿柏攀岩,流散着一股股针阔叶混交的气味。塞北大漠的北风吹来,那千枝万桠摇荡抵搓,不断发出嘎嘎、嗷嗷、呀呀的吓人的怪叫声。有时一步竟陷入半人深的暄腾腾的积叶里,神经一乍,便被草木世界的沉香药味包裹了整个的身心。一会儿,队伍钻入一列列房脊般的巨石连成的纵横交错的石胡同。麻利嫂嘱咐大家:“都跟上,别迷了,脚下踩的这条大砬子叫乌龙脊。老人们告诉:‘骑着乌龙别下鞍,摇头摆尾去红安’(五凤楼山前的地名)。无论怎么拐,谁也别离开脚下的这条黑色的乱石碴。”

    下了乌龙脊,来到大椴洼,伏在雪上的多是叫做顺坡溜的大草铺铺,软绵绵的,觉着好走多了,人们的心情随着密林、峭石的疏散也开朗起来。李司令员感叹地问:“大嫂,你这身了不起的攀山功夫怎么练出来的?”蒙黑中,麻利嫂哏儿哏儿地笑着说:“司令员,看你说的,有念书的,有练武的,哪有专门练爬砬子的?”徐参谋说:“大嫂,没有一、二十年攀登的功夫,达不到您这份惊人的高度!”麻利嫂这才低沉地说:“这都是穷得没路逼出来的。我17岁过门到老二家,就租人家的地边种,一进腊月,为了过冬,换个二十八尺的白茬小布就断了粮,偏偏讨账的又踢破门槛子。送信儿的腊八,要命的是糖瓜儿,躲过年去只得爬大砬子掏寒号虫的屎。送到药铺,瞧病先生管它叫五灵脂,能治妇道病。掏一斗寒号虫屎能换三斗棒子(玉米)。我从18岁起就跟着老二一边种地、一边长年掏寒号虫屎。有多少伙伴都摔死了!可不掏也得饿死,只得豁出命去掏,一连就是10多年。刀切似的砬子,扬上几把土,只要砬面上能挂住土坷垃,就能抠着蹭上去。抠得我俩的指头比谁的都粗都糙……”王连长说:“大嫂,你这身硬本领,比梁山泊的顾大嫂还能耐,我愿意指头粗的擀面杖似的也拜你为师学艺行吗?”一句话引得大嫂和人们都大笑起来。惊得宿鸟扑啦啦地乱撞乱飞。

    三星偏西的时候,已经越过了沟底敌人的封锁区,麻利嫂领着部队下了大南山,从缩着脖的冰沟(地名)盘下20里,来到黑河谷底。正在悄悄踏上一片冰溜时,她突然唉哟一声,倒下去了。徐班长和两名战士一齐急扶,麻利嫂竟拨开人们的手,仰在冰雪上颤着声嚷了句:“兄弟们都离我远点,让我好好喘几口气!”当于班长再来扶时,麻利嫂身上竟发出呱呱的婴儿问世的啼哭声!这简直是个轰来的焦雷!同志们都呆啦!一时不知所措。还是李司令员应变过人,急令战士们面朝外围成重重的一圈人墙为大嫂挡风,同时令卫生员打亮一只手电筒。没等卫生员看清楚,麻利嫂乘亮一伏身一口咬断婴儿的脐带。卫生员立刻用双手将婴儿捧起来。一名战士急用两件大衣将婴儿裹严抱在怀里,几名战士解开背包,用3条被子将大嫂裹紧,抬上担架继续向西北沟急行。

    拂晓,部队到达五凤楼山脚的一个小村庄,急忙把她们母子送进老乡家请人做了处置。战士们慢慢地将大衣掀个缝,一个小小子还在甜甜地熟睡。女乡亲们端进两个炭火盆,烤得屋里热乎乎的。几位大娘大嫂将处置完的麻利嫂安卧在坑头上,又端来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煮鸡蛋,让麻利嫂吃得通身冒了汗。

    一会儿,李司令员提着两包白面、红糖和一小筐鸡蛋轻轻地迈进来。看到她们母子均安,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才如释重负,展开浓眉,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婴儿,转身向麻利嫂负疚地说:“大嫂,都怨我一时疏忽,没能看出大嫂已临近产期,再加上这条路过于陡峭难行,叫你蒙受了极限的苦难,我在这里向大嫂致谢并深深地道歉!”说着司令员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麻利嫂一挺,陡然坐起,变了声地说:“司令员,你这可折煞我了!多损我的寿哇!没有你们哪还有我呀!”接着她竟安慰起将军来:“司令员,你是管大事的,别在心里老纥纠这码子小事。这事谁也不怨,真的,本来就不到时候,谁让他提前出来也想要抗战呀!?”麻利嫂的见识、风趣,让屋里的人都欢笑起来。

    李司令员向大嫂告别,告诉她部队就要上五凤楼了,让她在这安心休养,过了满月再回去,村干部会把一切安排好的。一提离别,麻利嫂眼圈红了,噎了一会儿才说:“你们这一去,谁知道驴年马月再碰头啊。司令员,给这个没冻死的‘讨账鬼儿’起个名字,留个念想吧!”

    李司令员想了想,深有感触地说:“为了让我们中华儿女永远记住日军制造的这场浩劫,也为了让我们的子弟兵永远记住父老乡亲无私支援的的鱼水深情,我看这个孩子就叫‘冰儿’吧!”

    麻利嫂连连说好,在场的群众都说这个名字“鲜泠”,一辈子也忘不了。

    李司令员拱起双拳,向麻利嫂与众乡亲一一道别。吃过早饭的部队向一脉阻天阻地、披着朝霞的大山又出发了。

    第二章 三巨头密谋蘑菇峪

    1943年1月26日(农历腊月二十一),蘑菇峪村一片异常,清早便来了一队黄服装警察,沿着河边新修的一条能走汽车的大路直到河南陈家一带全站了岗,并在陈家四周戒严,禁止外人入村。

    蘑菇峪村位于长城关门岭外的一条峭深的山沟里。它南距长城50华里,恰是一天的路程,而它又是两大山口的分岔处。

    这个村是由3个小自然村组成,“夏天水连片,冬天一条线”的黑河从其间向南流去。酒西岸坐落的两个小村,又被一股淙淙小溪和一湾杨柳间隔,小溪南汀叫河南,即陈家,有18户人家,小溪北汀叫河北,即赵家,有31户人家。临黑河东岸的小村即河东,叫张家,有7户人家。3个小村形成一个“品”字形。日本人强迫居民修筑的那条黄沙漫漫的村路沿着黑河东岸向北穿插,到张家的北头便出了岔。一条路插进东北深沟,过了榆树庙山梁便是著名的黄花川;一条路沿着黑河溯流而上,继续向北深入百里便楔进白云缭绕着一列列剑峰的五指山区。因而,蘑菇峪虽然是个茅蓼之乡,但是在这“白草蓬蓬路弯弯,五里六里没人烟”的荒远之地就称得上交通枢纽的大埠了。由于有这样战略的运筹,便被日本人非常地重视起来。

    戒严一个小时之后,从南北同时驶来两溜黄绿色的卡车,吉普车和摩托车。对头后,先下来上百名持枪的戴着战斗帽的日军拉开距离面朝外地警戒。又下来两行穿着黄呢子、绿呢子、蓝呢子和黑呢子拄着文明棍的人。喜峰口大行政村的李村长、协和分会的刘书记,还有蘑菇峪甲的陈甲长(陈永祥)一干人等鼓掌欢迎、寒暄,便引着那一行人徐徐地进了陈家村的陈家大院。

    这陈家大院是蘑菇峪一方惟一的一片高大的瓦房窖。一条别具古色的深巷的北面,一行合抱粗的老栗树、老梨树的荫蔽下,向南并列着三所三进或两进的大院。几十间瓦脊都掩在一围崖壁的凹处。

    戴着礼貌,穿着一身学生样的青制服的陈永祥单独引着十几名异样的人进了居中的大院。通过两道门岗,进了后上庭的5间正房。进屋才发觉,原来其间都是一丈二尺一间的大屋子,两间明着的东屋是精心布置的会场,炕上地下的4个大火盆,炭火通明,不见一点点绿焰,整个屋里都暖烘烘的。屋地中央是一张红梨木的八仙桌,桌旁坐下3名神态矜严的日本人。大条炕上铺满了光面的草垫子,3张炕桌周围间隔地跪着或坐着十多个人。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热茶和栗子、花生、红枣、甜梨等果品。

    坐在八仙桌中央的那个鬓角已经斑白、留着一撮仁丹胡的人开始讲话,态度虽然文雅,但语气严厉。他,便是伪热河省副省长、出名的“无人化”战略家岸谷隆一郎。他的左侧坐着一个很像黑衣牧师的人,一张青虚虚的刀条脸上陷着一双眯成一条线的黑眼睛,从眼缝里暗暗地狠狠地盯人。此人是伪热河省协和会副会长兼事务长户仓胜人。岸谷右侧坐着一个削瘦、多纹的黄呢子大佐,是伪热河省警务厅厅长武藤喜一郎。炕上围着3张桌的则是伪青龙县、伪承德县、伪兴隆县的日人副县长、警务科长和协和会副会长或事务长。

    一个闭塞、荒野的小山村,怎么会出现如此规格的集会呢?这就用得着中国的一句古语:“物穷则变生,事急则计易”。这是因为伪热河省当局正面临着一次很大压力和一次极伤脑筋的刺激,而他们解脱这个压力和慰藉这个刺激的出路之一,便是岸谷面前摆着的、这次先行的《蘑菇峪集团部落建设实施纲要》。

    岸谷在讲话中,首先介绍了几方面的背景。本年年初,关东军要满洲国务院督促热河省的战斗地区,迅速进行归屯并户,因此,于新京召开了中央防卫委员会。结果国务院支出2000万元(伪币)的预算,促使加速实施《十年度热河省特别工作实施要领》。康德十年度(即1943年)肃正工作的最大项目,是建设集团部落,其他工作都以集团部落建设为轴心进行。到6月为止,集中一切力量推行集家工作。

    接着关东军西南防卫司令部召开了西南防卫委员会,关东防卫军司令官草场辰已中将派来一名大佐在会上做了训话,他代表军方斥责了热河省公署、协和会的某些人由于过去对老百姓的“同情”,对集家并村建设集团部落未能做到断然处置,因而工作效率不高,进展缓慢。期望新到任的热河省次长岸谷君和协和会事务长户仓君,以百年大计为重,舍小我就大我,扫清集家并村中的障碍,如期完成十年度建设集团部落的工作任务。

    特别是几天前,这里又发生了匪首李运昌五指山径自突围事件,西南防卫司令官安藤忠一朗少将训斥有关方面警悟鉴戒,指令将五指山作为重点彻底实现“无住地带”。同时,再一次强调,肃正工作的全面实施,由防卫司令部督导,建设集团部落工作的具体实施,由省公署及协和会切实担任和主动安排。

    虽然面临着压力和刺激,而岸谷隆一郎和户仓胜人都是善于逆来顺受并逐步逆转的政客。他们深知这些习惯以“唯武论”解决一切问题的少壮派军人们对西南地区的集家并村问题并未真知,他们所讲的多是气指颐使的无效之谈,因为李运昌的不翼而飞,既“将”了他们的军,又验证了他们某些新思考的切中。他们来到热河的不长时间,正在以东满和北满地区集家并村的经验来反复认识热河地区集家并村的难点。

    岸谷隆一郎,原满铁社员,1936年来我东北任伪满国务院参事官,1937年任通化省警务厅长,与我抗日联军第一军作战多年,用特务手段收买、招降抗日联军的叛徒多人,1940年2月,在大量的日伪军“围剿”中,他指挥由叛徒组成的警察讨伐队,在“无人区”里,残害了壮烈不屈的杨靖宇将军。他为了炫耀“战功”,出版了《阵中日志》和《讨伐座谈会》等罪恶昭彰的宣传品,相继提升伪通化省副省长,1942年,调任伪热河省副省长。

    户仓胜人,早年系日本陆军大尉退伍军人,来我上海活动,“九·一八”事变前,毕业于上海同文学院,能操流利的中国话,受日本特务机关派遣,在我江南游历多年。伪满建国后,先后充任吉林省协和会本部事务长、通化省协和会本部事务长、协和会中央指导部部长等职。1942年秋,调任热河省协和会本部副会长兼事务长。是个老牌的披着“协和”外衣的高级特务。

    武藤喜一郎,系二年前从东满调入热河的头目之一,也是以东边道体系来热河推行“无人区”化同僚的核心人物之一。只是他近来体衰多病,力不从心,但在伪治安部里有靠山,正处在调出他就的前夕,因为体系相同,对岸谷、户仓的“高见”极为欣赏,特前来助兴布道。

    可以看出岸谷和户仓是两名得到伪国务院和协和会中央本部赏识的反共专家,近期将他们相继调到热河,就是为了发挥其特有的“才能”,应对“趋于尖锐”的西南形势。经过几个月的视察,他们对热河的集家并村已经有了独到的看法。他们认为,西南地区的集团部落建设比历来的间岛、东边道、三江等地都困难是有其特殊性的。东满北满地区的匪贼均系国内的匪贼,通过遍搞无人地带,他们便暴露于十倍的武力之中。然而,西南地区之匪,在华北有多处根据地,是在与国外匪区密切联系的同时,在国内进行活动的。而匪贼在华北、冀热、平北地区的军事力量又相当强大,他们仍可集中武力袭击我方弱点,或以强大武力为掩护在部落带内进行活动。尤其是敌匪把武力与政治威力结合起来,群众仍不得不追随敌匪。在这种情况下,无人地带就会有若干群众潜居,完全在匪方保护之下。这一方面是由于匪方在招民,另一方就是相当部分集家并村的居民无法生活所致,第三方面的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即在敌我双方争夺群众斗争中,我方缺乏广泛的社会基础。就是在集家并村上不能以华治华、以民制民、徒劳皇军和警察没完没了地讨伐,这是一大失策。

    应对措施:治本乃综合性国策。首先,在国境线上建成彻底的隔离带,通过武力完全封锁国外敌匪的潜入。第二,在制造大无人地带的边缘,适当扩大集团部落的耕作区,从原定的8华里扩大到10华里,以增加其耕种面积,缓解集家民众的怨声。第三,在一个集家区内,增加以原有居民为基点的部落,既多给予集家居民的依托,又考虑部落间的联防关系。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由协和会多方工作,壮大我方的社会基础。以“笃民”(作者注:即地主,富农)为核心,组成部落的统治集团,并给予他们最大的权力,在集家并村上实现以华治华。同时,极大地加强协和会的宣抚作用,宣传敌匪的“节节掐尖”、“共产共妻”,使民众为自己的利益而远避之。抓住匪贼的这个软肋,以防止对其他居民的赤化。第五,区别对待。集家并村时,对来自赤化地区的居民,又不能及时作为劳工及移民处理的,可在“笃农”的监管下,暂时另设一部落居住,在严格杜绝其潜入无住地带的前提下,使他们一边过着集家生活一边等候伺机处理……

    为了实验岸谷、户仓的这些举措,他们在这次蘑菇峪会议上做了进一步地发挥和实施。针对匪首李运昌的突围,首先,对五指山区的地貌地势做了全面分析。他们指出,五指山的南部、西部属兴隆县管辖,这里以前有关东军第9独立守备队第7大队的努力,现在有第13大队(即881部队)的继续督导,并联合国军3个团和5000名警察而形成对60多个集团部落的包围、封锁,总的势态甚好。五指山区的薄弱方面在于其北部东部的黑河区和黄花川区,这是三不管地区。黑河上游到团山子的60华里加黄花川计有百华里之遥,属承德县辖区,而其下的70华里的黑河川属青龙县辖区。总观这三县的结合部形成一个死角,其东部、南部由海拔1383.7米的五指山主峰和与其连接的大分水梁计百余华里的大山脉纵列其间,使南北不能通行。有海拔1257.9米的月芽山脉纵列其东北,又有海拔1475.5米的五凤楼山脉纵列其西北并横断其正西。这三座大山恰恰连成一个巨大的口袋,将“人”字形的黑河川和黄花川壁垒其间。因而,黑河川和黄花川就长期地形成了我治安癌症地区。

    岸谷隆一郎和户仓胜人借鉴在通化北、蒙江南制造纵横各百里的大无人区围剿我抗联第一军的经验,在会议上进一步提出,康德十年春,配合国境5县全面实行大集家的同时,我们的重点是在黑河和黄花川流域,制造纵横各百里的大无人地带,用围困杨靖宇的经验歼灭李运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通过武力将其间潜居5000山民,少部分集家到车河堡,绝大部分集到蘑菇峪。因为车河堡属于五凤楼以北的车河川,为便于绝对控制,重点的重点是将其中游、下游和整个黄花川的800户、4000人集到蘑菇峪。使蘑菇峪成为挺进五指山区的桥头堡,成为青龙、承德、兴隆三县联防的前沿指挥所,特别是成为驻军、集团部落和“笃农”政权三位一体新体制的第一实验村。

    会议上决定,即调青龙县驻潘家口的姜大祥讨伐队(160人),前进70华里驻蘑菇峪。调最熟悉这一方情况的承德县警务科警防股长黑岩(日人)率一个班的日本机要警士携一电台驻姜大祥讨伐队内,并由黑岩兼任姜大队副大队长同时赋予指挥姜大队的全权。调兴隆县协和会副会长梁济霖和青龙县协和会本部嘱托初步云来蘑菇峪指导建立蘑菇峪总甲政权和协和分会。

    黑岩是热河警务界的知名人物,姜大祥在青龙一带也有名气,而梁济霖、初步云的名字使在座的日本要人们多感生疏。其实,这两个人已经来蘑菇峪,就是那与日本副县长、警务科长、协和会事务长围桌而坐的两名身穿绿呢协和服的未露身份的中国人。

    梁济霖,是刚刚到任的兴隆县协和会副会长。他不是兴隆县人,他出生于吉林省扶余县有名的地主家庭,1934年于新京大同学院学习,因为对日满“协和”的理论讲得比日本人还“好”,在伪报刊上发表许多卖国文章,日本人形容他比一门野炮的作用还大,因而,绰号“梁大炮”。毕业后,充任吉林省扶余县协和会事务长多年。伪满洲国300多个县旗协和会本部,只有工作最“优秀”的两个县:榆树县和扶余县协和会本部事务长是中国人。可见日本人对他如何的青睐。1942年应邀,随户仓胜人到热河省协和会本部升任参事(正县级)。他是协和会系统做特务工作的专家,1943年初,为了了解兴隆县情况,被暂时派到兴隆县协和会任副会长。

    初步云,出生于农安县地主之家,燕京大学毕业,任农安县协和会村分会书记多年,因善于做具有协和特色的特务工作,应邀随户仓胜人调到热河省协和会本部,升任副参事。为了了解青龙县情况,1943年初,暂派去青龙县协和会本部任嘱托。

    蘑菇峪会议一天,吃了一顿全羊席、一顿山珍席,那些要人们当天离去,只有梁济霖、初步云和青龙县副县长、警务科长、协和会事务长等人留下来做具体部署。有两项任务马上行动了:有人负责调集10华里内5个村的民工,在陈家东南坡的平台子上为姜大祥讨伐队修建兵营;有人负责在陈家、赵家、张家做修筑3个部落的规划,由这3个部落组成一个蘑菇峪集团部落。

    两天后,在陈家内院秘密举办的一个“笃农”训练班开始了,参加这个训练班的人是:

    陈天明(蘑菇峪村原老甲长)’其子陈永祥(蘑菇峪村现任甲长),他们家有耕地七八十亩,骡马牛羊多群,雇着4个长工短工,还有山场,是这一方的首富。

    赵明增,蘑菇峪河北自然村,赵氏宗族的代表人物。

    鲍永环(水帘洞村原甲长,也当过我办事员,系两面人物,较温和)、鲍永常(鲍永环的二弟,系鲍氏宗族的有力者,对乡里不仁),住两进大院,有耕地几十亩,养两匹马,经常雇长工、短工。穷人鲍永海饥饿得不行,摘了他们树上几个杏吃,被其四弟打得聋了一只耳朵。

    张恩,菜园子村的有力者,张氏宗族的代表人物,陈永祥的好友。

    赵文才(二道岭子村甲长),赵氏宗族中豪横人物,大地主赵明的侄儿。他有4个野蛮的儿子,伙成深山里的一霸。不久前,有几个口里的商人从围场精心赶来2000多只羊取密路去冀东做买卖,不意被赵文才笼络一批恶人把那么多羊都给劫了,并去宽甸警察分驻所报告,把羊都弄到警察所充公了。

    闫庆海(闫杖子村甲长)

    雷永任、雷永兴,宋杖子西山,雷氏宗族代表人物。

    在这个训练班上,首先由梁济霖讲“国家大势”。梁济霖,40多岁,白胖的大脸上,八字眉下闪着一双月牙眼,唇上蓄着一缕细细的两端捻尖的髭胡。他在北墙上挂个世界地图,先说明大日本帝国的位置。他有个新发现:当今世界举凡越接近海洋的国家科学越进步,越受大山大漠围困的国家越落后。他论证日本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嫡系子孙,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种,日本皇军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他引经据典证明,满洲自古以来就不是中国的领土,几千年来在这里沿袭过一系列的国家。日本朋友帮助满洲国建设王道乐土,是拯救满洲脱离大鼻子俄人侵略的仗义之举,是在建设大东亚共荣圈。

    他通过历史说明,当前满洲国面临的最危险的敌人仍然是来自赤色帝国主义苏联的威胁和来自支那共匪的煽动。梁济霖拿出一本麻黄纸石印的小册子,是毛泽东著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浪声浪气地寻章摘句地读着:

    “农会在乡村简直独裁一切,外界的人只能说农会好,不能说农会坏。”“农会权力无上,不许地主说话,把地主的威风扫光。这等于将地主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梁济霖突然一顿,巡视一下,用浓重的东北口音问那些手心沁汗的受训者:“那些穷棒子们搞这样的土地革命,归根结蒂要干什么?”

    “他们要共财主家的产!”鲍永常皱着眉头红着脸回答:“答得对!”

    “一群人捅进去,杀猪出谷。土豪劣绅的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也可以踏上去滚一滚。”梁济霖念了这两句解释说,支那的孔圣人教育弟子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女子居住的地方叫内室,叫深闺,是闺门修谨的地方。毛泽东都承认他们“颇有一点子‘乱来’,‘为所欲为’,那些泥腿子们头一次嗅到闺房的幽香,便神魂颠倒淫心荡漾,下一步要干什么呢?”

    “那就要共产共妻啦!”是赵文才啼牙切齿地回答。

    “答得对!这就是共匪共产共妻的书面依据!”梁济霖要大家注意毛泽东的这些话:“一切权力归农会”、贫农“是农民协会的中坚”、“贫农,取得了农会的领导权”。“富农惶惑”、“中农游移”、“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梁济霖煞有介事地解释,“一切权力归农会”,实际上就是一切权力归贫农。通过苏俄大鼻子的做法,我们得知:贫农打倒地主之后,还要打倒富农,斗争中农。支那共匪将来的目的仍然是共产共妻之后,还要节节掐尖!

    有人问:“我们不要像肥猪似的,记吃不记杀,我们现在怎么办?”

    梁济霖单手举起一张黄纸条幅,上面是用毫笔写的8个大字:打倒共匪,救我全家!

    有人问怎么打?

    梁济霖又举起一张黄纸条幅,上面是用豪笔写的4个大字:竭泽而渔!

    许多人不懂,问什么叫:“竭泽而渔?”

    梁济霖坐下呷一口茶水,指着陈永祥说:“永祥,你给大家解说其中的真谛吧!”

    陈永祥,27岁,面目清冷,神态静默,念过5年私塾,又半农半商地跑了二年洒河桥,做木材和青炭买卖,是陈家顶门立户的继承人。对梁济霖导演的这一幕他是有准备的,他站起来谦逊几句,才开始说:“这本是春秋时代,晋国和楚国城濮会战的一个典故。我们庄稼人讲它就用庄稼话来说,就是把一个水坑的水掏干了,才能把水坑里的鱼全抓住。梁会长在这里把这个水坑比做五指山区,把鱼比做藏在五指山里的共匪,把水比做供给共匪吃粮吃菜、穿鞋穿袜、住宿藏身的老百姓。把大山里的庄稼人全部集家到蘑菇峪集团部落里来,那大山里的共匪就无法隐蔽、生存,必然跳嗒出来,我们皇军、国军、讨伐大队进山围剿,就会像抓离开水的鱼那样,很快把他们完全捉住。”

    在场的十几个人为“竭泽而渔”战略的高明深深感叹,觉得沉沉压抑的心路骤然茅塞顿开,然而,心窝深处也涌起一缕缕难言之忧。

    这时,梁济霖的月牙眼变成了一对黑珠珠,连着眨了眨,好似看透这些“笃农”心底的暗伤,便站起来带着无限温情的声调说:“集家并村会给你们这些殷实人家带来这样那样的不便和损失,不过,这是暂时的,若干年后,我们固若金汤了,大家还会回去继祖归宗。眼前为了不被共产共妻,为了国家利益和你们的长远利益,只有舍小我顾大我了。这就是识时务的俊杰。大家愿意暂时地失小,获得将来的共荣吗?”

    “愿意!”

    下边由初步云讲蘑菇峪集团部落的结构。初步云,近40岁,五短身材,骨碌着一双白多黑少的圆眼睛,谈吐沉缓,但绝不重复。他首先发了个安抚告示,宣布了总甲新的人事职务。蘑菇峪集团部落要集800户、4000人以上。要建立一个特殊的总甲政权。经上峰决定:由陈永祥任总甲长,鲍永常任副总甲长,赵明增、张恩、鲍永环、赵文才、闫庆海、雷永任、雷永兴分别任各片甲长。总甲公所和总甲协和分会要给你们薪酬,保障你们的生活。

    接着,他将蘑菇峪集团部落规划图挂在墙上,讲解这个部落的特殊性。在别处,不管集几百户居民都是筑1个部落,而蘑菇峪筑3个部落。第一个,是河南陈家部落,叫“主心部落”,陈家现在的18户,加上集此的至亲至友,合计不超过35户居民。其外,利用陈家多个大院的优势,为姜大队安置十几户警官家属在此落脚。第二个,是河北赵家部落,现有31户居民,加上集此的亲友,合计不超过70户。其外,再给姜大队安置20户警士家属在此落脚。这里的赵家与陈家多是乡亲,所以,这里叫“联合部落”。总甲公所就建在这里的后台子上。使赵家部落与陈家部落形成掎角之势。第三个,是河东,这是蘑菇峪集家并村目的所在地,因而就叫蘑菇峪集团部落。它西起张家北沟口,东至黑湖峪沟口,长达1000米,从东山坡到黑河岸的村路边,宽达80米,要形成至少集750户居民、4000人的大部落。这些居民大多是来自赤化地区的山民,为了在这样的大部落里稳住我们的阵脚,沿东坡根的缓坡、土包、沟帮、断崖要筑建5个台子。

    第一个台子叫西南台子,由雷永任、雷永兴两名甲长带着十几户亲友先搬上去,监视这个坡下集来的北大地、王杖子、小十二岭、大十二岭80多户人家。第二个台子叫西北台子,由鲍永常、鲍永环两名甲长带着十几户亲友先搬上去,监视这个坡下从水帘洞、双塘子、双塘子沟集来的100多户居民。第三个台子叫西台子,由赵文才甲长带着赵明等20多户亲友先搬上去,监视这个坡下和沟里从大岭沟、二道岭、三道梁子、乱石窖、转山子集来的200多户人家。第四个台子叫中台子,由闫庆海甲长带着十几户亲友先搬上去,监视这个坡下从宋杖子、闫杖子、西红石峪集来的80多户人家。第五个台子叫东大台,由张恩甲长带着20多户亲友先搬上去,监视这个坡下和沟里从榆树庙、黄花川集来的200多户人家。

    在作总结的时候,初步云又明确两个人的职务:由雷永任任部落长,由赵文才任部落自卫团团长,届时再组建部落自卫团。

    在第二天的训练班上,梁济霖首先讲成立协和会的重要意义。他告诉这些山里的寨主们,协和会是日本皇军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等著名谋略家发起建立的“民意机关”,是替民众说话的喉舌,是满洲国皇帝陛下和国务院的咨询机关,它有监督满洲国各级政府的权力和向各级政府提出政治意见的义务。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已有省、市、县(旗)协和会本部350多处,有村级协和会3000多处。

    梁济霖谎称村协和会是直接代表民意的基层机关。村分会的会长都是村长兼任,县本部派去的村分会书记掌握日常工作。村分会代表民意的特殊设置,是要在本村的“笃农”中聘请常务员、评议员各若干名。村分会的权力会议就是每年至少召开两次常务员、评议员参加的常务会议,议论和表决本村一切应兴革的事项。所以,常务员是村分会行施民意的重要人员。青龙县协和会本部聘请蘑菇峪总甲甲长陈永祥为喜峰口村协和会常务员,并聘为该村常务员代表长期参加青龙县协和会本部的常务会议。青龙县协和会本部决定建立蘑菇峪总甲协和分会,任命陈永祥为总甲协和分会会长兼书记,并聘陈天明为总甲协和分会名誉会长,任命鲍永常为总甲协和分会副会长,其他7名甲长均聘为总甲协和分会会议成员。待集家并村完成时,要将部落的8-15岁的儿童组成“协和少年团”,将16-21岁的青年组成“协和青年团”。将22-45岁的男子组成“协和壮年团”。同时,要立即送30名青年男子去县受训,回来组成“青年行动队”,直接配合姜大队实行集家并村。

    这天临近中午,训练班结束。下午,按分工有人去陈家,赵家给姜大队的27户带家属的警官警士安排住房。有人进黄花峪为建总甲公所号木料。有人去水帘洞为姜大队雇伙房勤杂人员。有人去菜园子为姜大队备菜。

    正是利用这个分头并进的下午,陈永祥陪着梁济霖、初步云骑马去到10里以外的榆树庙山梁观察准备修汽车路的情况。返回途中,竟在菜园子张恩家的一处极隐蔽的内宅举办一个神秘的仪式。参加仪式的只有陈永祥、张恩、×××、×××4人。首先,初步云主持屋里的人向日本帝都遥拜,向新京帝都遥拜,接着继续肃立,由梁济霖庄重地背诵1934年满洲国皇帝陛下《回銮训民诏书》中几句的大意:此次恭访日本皇室受益良多,见友邦朝野人士对于国事关切尤甚……我满洲欲达王道乐土之目的,只恃政府力量恐有不足,兹诏尔协和会全体人员宣德达情访求民隐,使上下一致不生遗憾以辅政府之不足(肃立毕、座)。梁济霖画龙点睛地讲解,协和会最神圣的任务,就是皇帝陛下训示的4个金字:“宣德达情”。宣德,就是宣传日本天皇陛下的德政,宣传满洲皇帝陛下的德政。达情呢?过去我们对“访求民意”的训示领会得很不全面。现在我们有了悟道之醒,“访求民隐”不仅访求民众本身之隐,更重要的是还要访求民众不敢讲或不肯讲的共匪之隐。达情,不仅是达民众之情,而更重要的是达混在乡里的共产党之情。能够侦察清楚我们这一方潜在的共产党的情况,才是对日本天皇陛下、满洲皇帝陛下的无限笃诚。接着,初步云以青龙县协和会本部名义,对陈永祥、张恩、×××、×××委以搜索共产党情报的特务任务,发展为“特务工作员”。青龙县协和会本部将根据他们特务工作实绩按时给活动津贴。

    初步云和协和会特务侦察的特点,传授了几种主要手法,同时强调这项工作不能向4人之外的任何人泄露,绝对保密。

    从此,这个淳野庄稼之乡竟有了日伪格外关注、期待的特务组织。

    第3章 暴行·往事

    黑夜千山火,

    白日百里嚎,

    枪杀刀刺焚垛尸,

    山民背井纷纷逃。

    1943年4-6月,伪热河省当局集中10万军警政协武装,沿长城线推行“杀光、抢光、烧光”的大集家,制造了北起古北口,东至义院口,600多里长,五六十里宽的“无人区”,从而与以前制造的“无住禁作地带”连接,形成了西抵独石口老丈坝,东起山海关九门口的千里(公里)“无人区”。同时,又“铁壁合围”地制造了雾灵山、五指山、都山、光头山四大“无住禁住地带”。其间又以三县交界的五指山为重点,在五指山以北制造了方圆百里的大“无人区”。将其西部的1000多居民赶进车河川的几个人圈,将其东部的4000多居民赶进蘑菇峪人圈。陈家人圈住30多户,赵家人圈住60多户,而河东大圈(即蘑菇峪人圈)则集中了780多户,3个人圈计880多户,4500多人。单是河东大人圈来自“赤化”地区的居民便达670多户,3600多人。

    因而,河东大人圈修筑的既大又坚。人圈的围墙一丈二尺高,围墙的下部是用大石头垒的基坐,6尺宽6尺高,上边立着用黄土夯成的土墙6尺高、6尺宽,其上还筑有3尺高的土石混合的垛口,其内还有3尺宽的巡逻马道。一圈围墙里,在5个小坡上人为地凸起5个土台子,其下则陷着一大洼颤人心弦的麻麻嘟嘟的马蜂窝。到近前一看,那“马蜂窝”全是3根卡槎搭的小窝铺,铺顶苫着黄白草,四周全是秸杆簿子夹草外面抹了一层泥。窝铺里则是锅台连着小炕,四五尺宽的小炕要挤五六口人。根本没有门,多是挂个草帘子或挡块荆笆。墙外立着个一人多高的简式烟筒,门外只有一床之地,堆着乱七八糟的农具农私杂物。户与户之间,有的相连,有的只隔一半尺,片与片之间,只有三四尺宽的小胡同,那些毛茸茸的小夹缝像蜘蛛网似的错落地斜进四面八方。在面临黑河套的西侧碹着两座大门,门前有团丁持枪站岗,居民们只能持《居民证明书》在规定时间内出去做农活。大量来自旷野的山民们进了这样的困人窟都像得了一场大病那样出不来气。特别是家家户户都没有厕所,人们都跑出老远找个围墙根儿或土炕里大小便。有的女人内急,顾不得脸面,就是有人也只得在胡同里尿了。

    然而在这样昏天黑地的乱窝窝里,只有一件事必做不误,那就是每天夜里,甲长、牌长必须领着警察们挨门挨户地查户口,因而,每户夜里都不许关门挡门。

    东台子下的东北洼里有几株黑黢黢的不结果的老杏树,杏树下有一座丈高的青崖,青崖根下有一涔涔流淌的水泉,原来人们在这附近干活时常来这里喝水,小地名就叫杏树底下。集家时,这个水泉被扩成一眼丈深的水井,围着这眼井聚着40多户从黄花川集来的人家。东半部的十几家属黄花川甲第八牌,都是从张杖子南沟一带集来的,牌长叫杨树增。西半部的20多户人家属黄花川甲第九牌,都是从孙杖子东沟集来的,多数姓王,牌长叫王文田。

    今天一早,王文福(王文田的叔伯大哥)慌慌张张地来找王文田,喘着粗气说天上砸下来一桩横祸!内情是,王文福的儿子王连玉(18岁),昨天夜里去站岗,他的媳妇周月娥(17岁)在小间锅台旁的地铺上已经沉睡。半夜,一个人钻进她的被窝,周月娥以为王连玉回来了,男女房事时,她才发觉那人竟不是丈夫,顿时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但又不敢声张,只得用嗓子眼问了句:“你是谁?!”那人也用嗓子眼回答:“我是警察,讨伐队就是我们家开的,不许吱声,会给你好处的。你是个百里挑一的宝贝!明天夜里我还来,如果不乖乖地侍俸,就要王连玉的命!……”

    听了这些,王文田的脸上像蒙了一层白纸,急急地问,知道这个警察叫什么吗?王文福说,媳妇没敢问,就知道那个人一个耳朵边上长着个挺大的拴马桩。王文田又问,这事都谁知道了?王文福说,天大亮了连玉才回来,媳妇对谁也没敢说,因为她是我的表侄女儿,只私下对我说了,我告诉她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对谁也不能露一丁点,也别坐卧不宁的,等着我回来再说。

    王文田说:“都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这可真碰着灾难啦!”他沉了一会说,大哥你先回去,让月娥沉住气,该干啥干啥。我得找人拿出个明断,怎么求神拜佛才能过这道鬼门关?!

    王文田拿着镰刀、抿铲,带着“居民证”出了部落东大门,过了河套,向西奔去。王文福以为他是求陈永祥去了,那就准备破财送大礼吧!可是王文田越过了陈家,径直向西,进了绿叶成荫的峡谷黄花峪,大步流星地找他的胞弟王文义去了。王文义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就引出一个敢于在“破岩中”苦斗,勇于收拾碎山河的后生,也引出一段糙手山民的往事来。

    王家沟是孙杖子东边的一个崖头撑松,草下流水的小自然村,沟里的20多户人家多数姓王。今年已经31岁的王文田,因为能主持公道又对人和气,当了多年这里的牌长。王文田的父母早逝,留下他们兄弟3人,他的二弟王文林,28岁,他的三弟王文义,今年23岁。文田文林都已结婚并有了子女,只有文义不仅还没结婚也不经常在家。这个“老根子”从小就长得出众,细眉、大眼、白白净净的一脸灵气,亲友们都说这孩子可不是个“土包胎子”!爹妈先后离世时都有嘱咐,让两个哥哥多担待,让“老根子”多念几年书。两个哥哥当然更加怜爱,先让文义在孙杖子念私塾,后来又送到张杖子学校上高小。因为小弟聪颖过人,哥哥们还准备送他去承德上国民高校,以便将来能在外边混个官事,也使那片蓬蒿芜浅的祖坟能挺出棵青松来。文义到14岁上,教他的杨佩之老师(师范学校毕业)参加孙永勤的抗日救国军去了。张杖子的大财主“吉兴堂”主人张儒增迁到口里,他们资助的小学校也做人,文义只得回到家里复习。

    第二年的夏天,史耀华来了。史耀华是孙永勤的亲兵班班长,一年前,抗日救国军军部驻在王家沟的时候,史耀华与王文田的亲叔伯姐姐王文英相恋并暗中订了终身。1935年4月,孙永勤壮烈牺牲,救国军主力一部赴死一部突围,日伪军到处搜捕救国军官兵,潜回家乡的史耀华在黄花峪不能存身,只得隐蔽在王家沟王文英家中。日伪军不断地来黄花川活动,王文英的老父亲又将史耀华藏到北沟里密林深处的一座废弃的炭窑里。王文英没有同胞兄弟姐妹,都是托咐15岁的文义装做去沟里割草拾柴,每天早晚给这个没过门的大姐夫送饭送菜送东西。因而,文义便与史耀华熟悉、亲热起来。

    史耀华,25岁,称孙永勤为姨父,是孙永勤的得力子弟之一,生得宽肩扎背,结实有力,还念过私塾。杨佩之到军部任文化教师之后,他又博闻强记了一些现代文化知识,对孙永勤无限信仰,不仅参悟孙永勤的大政大略,而且在举止上也不自觉地模仿孙永勤的骠悍豪爽。他能言善辩,争论起来,说话嘎巴嘎巴连珠炮似的意气大发,因而绰号“小铁嘴”,言外之意说他是军长的徒弟。

    一次,这个大姐夫问文义:“小弟,你的名字很好,想要学习‘大义’,你告诉我,这个‘义’字是什么意思?”

    文义说:“书上有啊,羊羔跪乳,乌鸦反哺,义也。”

    大姐夫说:“那是书本上的教义,在当前的中国,这个‘义’字有什么新意?”

    文义卡壳了。

    大姐夫又问:“那你长大了干啥去?”

    文义说:“我哥他们都说了,过了年送我去承德,上国民高等学校念书去,长大了就在外面干个公事吧。”

    史耀华说:“小弟,你并没有真正懂得这个‘义’字的深意,你的这些想法都不符合‘义’字的要求。”

    文义愣怔了,不解地问为什么?

    史耀华说:“小弟,你听说过这几句话吗?‘亡国之民,不如猪狗。我不忍祖国被日贼蹂躏,故乡被日贼糟蹋,兄弟被日贼残杀,为了祖国,为了祖宗,为了人格,我决心与日贼拼命,舍身救国!’这就是我们当前的大义。

    “这些话是谁说的?”

    “是我们抗日救国军军长,就是你的同乡人孙永勤说的。”

    “小弟,你想去承德上学,你知道国民高等学校是日本人办的吗?搞的是奴化教育。你想去承德做公事,其实就是给日本人当走狗。这些当然不符合‘义’字的要求。”

    “小弟,你要记住这样的一件事,有几个汉奸给一个人送来热河省公署委任他为热河省警察讨伐大队队长的委任状。热河省警察讨伐大队长是个什么官呢?这相当于满洲军的一个团长,跟咱们承德县县长是一个等级的,这个官不小了吧。可是拿着委任状的这个人大怒,将委任状撕个粉碎,大骂:‘我们是堂堂的中国人,能做日本人的狗下之狗吗?’这个人的举动就是‘义’。”

    文义惊问:“这个人是谁?”

    “还是我们抗日救国军军长,你的同乡人孙永勤呀!”

    文义的心震撼了,胸口像有一团火那样腾腾地燃起来。“真是这样吗?!那为什么有不少人说他是‘老枪’‘土匪’呢?”

    “这不奇怪”,史耀华细长的眼睛盯着他,沉了一会,感慨地说:“小弟,你太小,很多道理你都不懂。要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因为你在张杖子上学,张杖子小学校是吉兴堂筹办的,你耳朵里灌的都是吉兴堂人们的话。你知道吉兴堂是什么?吉兴堂是农业商业化的贺号,吉兴堂主人张儒增是百里方圆头号的大地主,他拥有近千亩的耕地,在口里的几个重镇还有几处大买卖,他家中有很多护院的枪支。日本人一来就立刻收缴民间所有的枪支,用不了很长时间,他们家的枪支都得被日本人收去。孙永勤的过人之处就是抢在日本人之前向财主们募枪。可是张儒增属铁公鸡的一毛不拔,说一棵枪也没有!孙永勤急了,才强迫他的儿子交出14只大枪和几只手枪。因此,张儒增家的人说孙永勤是‘老枪’。孙永勤不只要了张家的一部分枪支,他的亲妹妹家、亲表兄家的枪支也都要了。因为那些枪只不给孙永勤,也都得被日本鬼子收去。至于说孙永勤是‘土匪’的,那是车河口杂货铺‘大成兴’和大彭杖子煤矿城的人们说的。大成兴和煤矿城的大股东岳荫臣是个大奸商。民国二十二三年,车河川、黑河川、柳河川、黄花川大闹土匪。孙永勤为了保护家乡,联合了北八保的十几个民团,集中了上千的团丁与上千的土匪打了半年多。后来才发现,丧良心的岳荫臣为了大发军火财,竟私给大股大股的土匪运军火,支持土匪祸害老百姓。为了剿匪各村都花了大量的钱财,当民团团总们发现大成兴既给土匪运军火又是寄存土匪抢劫物资的窝主,便打开大成兴,把土匪抢去财物牲畜归还原主。因此,老百姓感谢孙永勤,给他送了个大号叫‘黑脸门神’!可是日本鬼子一来,恶人先告状,岳荫臣贿赂承德县警察署的马署长,警察署又向日本人诬告孙永勤是抢劫大成兴的土匪,因而,日本人帮助警察逮捕孙永勤,孙永勤乘机就打日本——抗战了。只有张儒增他们才说孙永勤是‘老抢’,只有岳荫臣他们才说孙永勤是土匪。真实的面目,孙永勤的抗日救国军是一支济困扶危的仁义之师,你看看这篇报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史耀华从一个翻毛老羊皮袄的夹层里抽出一张陈黄色的报纸递给文义。

    文义一看是民国二十四年四月下旬的一张天津《大公报》,其中报道了一则来自迁安的消息:

    16日迁安县属洒河桥北喜峰口突由热河开到义勇军系1300人,号称抗×第一军,首为孙永勤、孙营挂(四川人),所部非常整齐,枪支齐全,且有具两枪者。现入深山中,夜出昼伏,并出布告安民,时有宣传队向人民演说,称决不骚扰乡民,所有粮食由自备。二日来确未向民间索食。只于16日夜将富户李之桂等请往,借款2000元。16日晚曾与日军接触,战约4小时,义勇军即避往山中,日军未敢穷追,用飞机侦察,亦无结果。闻日军死18人伤26人。

    文义大惊,涨红了脸,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知!同时,也意识到唐诗里的“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并不那么容易。

    从此,文义请大姐夫每天给讲段孙永勤的故事,就像听大鼓书那样,连续地一出一出地听。一天夜时在,他梦见孙永勤军长、大姐夫,还有很多的乡亲一起举着红红的抗日救国军的大旗保卫黄花川的入口——饮马坑。这些人都很脏,蓬着扎扎开的乱发,手上沾着泥,脖子长着皴,身上流着血,到了栽白薯的时候还都穿着浑身露着爆花似的破棉衣,可是他们仍然怒吼着挺着大枪,抢着大刀与日本鬼子拼命。突然,眼前一片明亮,原来是他们那一千多颗火热的心,像晶玉那样干干净净,像金子那样闪闪发光。孙永勤大喊一声,说:“人生在世上,不管岁月长短,总要为中华民族起码做一件有益的事情,就算没白来一回,就算有了国格、人格!”王文义惭愧得一身大汗,醒了。

    就是这一天,他再去炭窑送饭时,要求大姐夫送他去张福义将军(原抗日救国军第一总队长)领导的抗日保国军去抗战。史耀华哈哈大笑,说你要投笔从戎,这才像个黄花川的后辈人。“不过,你虽然懂得了‘义’,可你还没有‘勇’,你是个小学和一,你得学习杀鬼子的本领。”

    文义问,要学习什么本领?史耀华告诉他,开始得学会二十九军在喜峰口、罗文峪大战中使用的“三刃刀法”。

    “什么叫三刃刀法?”

    史耀华说给他,大名鼎鼎的二十九军虽然是正规军,可是武器装备很差,战士手中的那些老步枪都没有刺刀,逼得没法,只好打了很多大刀来对付日军的刺刀。大刀怎样战胜刺刀呢?除了勇敢这个前提,还因为二十九军请来了北平武林名家李尧臣来军中当教练。李尧臣针对日军的冲刺苦心揣摩多日,创造出一套用大刀挡,大刀劈,大刀刺的“三刃”刀法。经过多年实战又不断改进,已经练成一套非常有效的刀法。这套刀法孙永勤军长和关元有参谋长从二十九军那里学来后,在抗日救国军中普遍推广开来。

    文义急切地要跟大姐夫学这套刀法。史耀华说,别跟我学,我学得不精,要学就去找最好的老师。

    “那去哪学呢?”

    “去洒河桥。”

    史耀华说给他,在抗日救国军中,“三刃刀”法最好的是副军长赵四川,因为他原来就是二十九军的机械修理工。赵四川副军长曾在洒河桥秘密地驻一个多月,与“赵记”铁匠炉的6名师徒配合赵四川给抗日救国救国军修理了上百只枪支,还跟赵四川学会了“三刃刀”法。因为他本来就有武功底子,又是出名的铁匠,臂力特别好,所以他的刀法练得极精。

    史耀华来王家沟已经有一段时间,为了安全正想挪个地方,因而,下了决心乘机带着文义去赵记铁匠炉,去学习刀法,同时让文义学习打铁。,以迅速增长体力。

    两天后的一天,史耀华与王文英、王文田商量好,以领着文义去口里学习专业知识为理由,于夜间离开王家沟,躲过税关署,从长城上的豁口子爬出去,去了洒河桥。史耀华与赵光山是相交多年的朋友,与他的频频老铁匠赵世泰也是投缘的叔侄。史耀华准备了很重的礼物,引荐文义先拜了老铁匠为师,同时也着重地给赵光山行了礼,拜了大师兄。几天后,史耀华通过另一个开山货铺朋友的引荐,去一家大财主操办的叫“万利堂”的栗树园里给看山,护理几架山上的栗树,虽然在集镇边上却远离了市场。

    赵氏叔侄对文义极好,老铁匠让赵光山细心地替他带领这个关门的小弟子。这位大师兄已经30多岁,耐心地调解小师弟的操练强度循序渐进地增强他的锻炼能力。

    半年时间,不仅教给了文义一些初步的铁工知识,更着意地教会了“三刃刀”法和一套少林棍。这年秋季,文义的二师兄李正的姥姥家(上洒河蓝旗营北沟偏堂村),他的表弟霍振义来了,他们村正在下力量修梯田,要求李正去一趟,安个小烘炉,给尖钎子、修锤子、钢镐、制锹忙活几天,当地附近没有铁匠。这是亲戚窝里的活计,推辞不得。于是李正与师父、师兄商量好,带着一个徒弟前往,可是还缺一个拉风箱打下手的徒弟。文义心机一动就要求跟着去帮手。

    师傅一看文义这样懂事,便欣然应允,只是告诉李正好好照顾他。其实摇滚乐义还有个心计,他听说抗日救国军第四总队长李连贵和中队长年焕兴茅山突围后,现在仍在黑锅顶、寨主沟一带打鬼子呢。李连贵、年焕兴都是蓝旗营附近的人,这次二师兄去蓝旗营北山,正好到那里打听李连贵、年焕兴他们的情况,如果有机会,就在那里参加抗日救国军。

    满山红叶的时候,文义随着二师兄弟果然来到蓝旗营北沟偏堂自然村。进村后,文义大开眼界,眼前一片神奇!这个小村处在一座小小盆地里,十几户农家伞状的草舍茅庵都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水平梯田间。一圈山尖高坡上披满密麻麻的镀着金色阳光的柞林,山脚和缓坡上全部嵌着围山转、等高线的梯田。

    关于梯田,当地流传个这样的顺口溜:

    围山转,等高地,垅着长,坝墙齐。

    不留水沟不倒坝,牛垡牛种全用犁。

    形如螺丝盘旋上,重重叠叠似天梯。

    累高达48层,层层都是等高的,坝墙上的砌石,行行也是等高的。站在山上往下看,像是一漫平川的暄暄的黑土耕地,站在沟底往上看,则是满眼整齐的接天的石城。这些梯田是传神的,是精巧的伟大的艺术品,这里的农民是大智者,是修整地球的大师。老人们介绍,这是祖居这里百年的农民的“慢工治地”,世世代代再接再厉修筑起来的。他们每搁四五年便大修大整一次,每次大修大整都要请铁匠师傅来帮忙。

    文义怀着新异的兴趣在这工作起来,这一天晚上,村长霍振东请3名铁匠师傅到他们家吃饭,同桌作陪的还有一位白发、红脸、长袍老先生。一介绍这位老先生是霍村长的老师,这一方著名的教育家李桂攀先生。这位老人家在灰窑峪,离50里,是霍振东赶着一头驴接来的。老人家来串亲,参加一挚友家的婚礼,顺便还带着一把用包袱皮裹着的带鞘的大刀。第二天,霍振东把这把大刀送到烘炉给加钢时,文义发现这把大刀的刀把一侧却刻着“二十九军”几个小字。文义心里一动,晚饭后,文义又来到老先生的下处交谈,问老先生怎么持有二十九军的大刀?老先生听文义不是迁安的口音,便问文义是哪的人。文义说是黄花川王家沟的。老先生多纹的眼里闪着光兴奋起来,问认识孙永勤吗?文义说孙永勤是他的叔伯三舅。又问认识王文田吗?“那是我的亲大哥。”老先生朗朗大笑,紧紧握住文义的手,这才说了原委。

    原来老先生在孙杖子、蘑菇峪一带教了半辈子私塾,首先精心培育了孙永勤等一批大龄学生,相继又耳提面命地教授了多批中小年龄的学生。王文福、王文田就是老先生后来的学生。日本军打进来,老先生才回归了灰窑峪。这把大刀就是孙永勤路过龙井关时专程拜访恩师赠送的。有了这些因缘,老少更加亲热起来,特别是老人发觉文义竟是个诗文少年,便他同宿做了深夜长谈。

    随着感情的共鸣,文义问起李连贵、年焕兴抗日救国军的近况。老先生告诉他,一个月前,李年在黑锅顶战斗失利,队伍已经转移,不知去向。老人问文义为何如此关心,文义坦诚相告,准备去李年部参加抗战。老人对文义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报国之志大加赞许,然后,老人长长叹息几声,劝文义不要再去投义勇军。

    文义问为什么?

    老人说,孙永勤的先驱之举,是英雄的伟业。孙永勤他们的热血没有白流,在冀东热南的民众心里播下了抗战的火种。他们另一个大收获是证明了当今的中国政府出于一党之私利,不惜放弃国家利益而不抗日。从东三省到我们这一方,多少义勇军的抗战终不成事。墨子说:“库无备兵,虽有义不能征无义。”日军是举国之力,永勤、张福义、李连贵都是举乡之力,因而,无备兵,无备粮,无备衣,不能持久。当前,敌强我弱,没有中国政府的总力支持,没有明智政党的智力引导,均不能以弱胜强。纵然,张福义、李连贵再耐些时日也必败。所以义士赴死可投,而智士谋胜则暂不投。

    文义向来没有听过如此的宏论,觉着老人像站在五指山巅,把长城内外的战事看得太透了,便问,那我们怎样去抵抗日军?

    老人说,等待天时,即等待中国政府起来抗战时,应投;等待明智的政党过来领导抗战时,应投。

    文义又问,我们处在满洲国内,口里也是殷汝耕的汉奸政府,离中国政府和政党太远,在我们脚踩的这块大山里怎么实现救国的抱负?

    老人说,大学士苏东坡早就说过:“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老人解释,我们这一方的洒河川、横河川、黑河川、黄河川、车河川太闭塞贫困,针对实际,面临的任务是教育救国。也就是办好学校,提高民众的救国觉悟,以抵制日满军种种的倒行逆施。然而,摆在我们眼前的是饥寒、病伤,要各地都能办得起启蒙的学校,归根的举措是先设法让民众富裕起来,再施以教育。也就是先施行实业救国,再进一步施行教育救国。

    文义听得丝丝入扣,继续深究,怎样实行实业救国,让民众富裕起来呢?

    老人大笑,让文义比较下,是迁西一带富?还是黄花川一带富?

    文义冲口而出:“当然是迁西一带富得多!”

    “为什么?”

    “迁西一带耕地多,栗子树多!”

    老人称赞地说:“聪明的孩子,才去半年,你已经看出来了。一亩栗树的收入等于3亩大地。想过没有?怎样让黄花川、黑河川也更多地培植栗树呢?怎样让这些地方的耕地也多起来呢?”

    这个问题把文义难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可就是喏喏地说不出来。

    老人正色地说,孩子,你这次来偏堂沟,是一个缘分,也是一个机会。你看到了吧,偏堂的水平梯田是偏堂人的一个创造!你们黄花川、黑河川坡耕地多,水土养分易于流失,每亩产粮参赛到三四百斤。一亩等于二亩。例如我们兴隆县现有耕地40万亩,如果各村都能把坡地修成偏堂这样的梯田,兴隆就相当于有70多万亩耕地。这是其一。我们还要看到其二,迁西多是土山,为了保护水土,那一方的栗树都栽植在围山转的撩壕上。“旱枣涝栗子”,栗子喜欢水。而我们这一带都是石质深山,不能撩壕,只能把栗树栽植在水平梯田上才能丰收。这样,一亩栗园就能顶几亩粮田的收入,民众就能富裕起来。孩子,你知道吗?咱们黄花川一带就这样糙耕糙种已经200多年了!如果你能用20-30年,教咱们的故乡富裕起来,这就是爱国爱乡了。

    “哎——”老人叹息一声,有些伤感地说:“孩子,我已经年过花甲,我们只能希望后辈的有志之士了。孩子,不要小瞧这暴土扬长、碌碌无名的辛劳,不要小瞧这蓬头黑手的农民,这和佛教的教义相通,这就是普渡众生,舍身济世的大功大德了!”

    文义觉着天更高了,地更厚了,黄花川一带的黄花更灿烂了。他悟到眼前的这位老人就是大学教授,自己已经上了一次农林大学。他一方面坚定了决心,另一方面也道出了后顾之忧:“老前辈,我一定不负您的金石良言,铭刻您以终生的经验点拨我的愚塞。我肯舍身在这个土石世界里寻求超脱,只是这和家中的要求背道而驰。文田我大哥是期望我能去承德上学,学而优则仕,以便混个官差。这次,我姐夫领我出来,就是以学习知识为名去迁西的。您看,回头我怎样向我两个哥哥交待呢?”

    老人说:“为一身谋则愚,而为天下谋则智。”困难当头,怎么还想去敌人的官场里混迹,那就太没有中国人的气节!孩子,你要跳出名利关,像身入空门那样为普渡众生苦修苦炼吧。你哥哥的事都交给我吧,下个月,我正好去孙杖子有事,顺便到你们家看看,一定让你哥哥们超脱世俗,支持你在外边学习隐在民间的大智,走实业救国的正路。

    1936年,老铁匠师傅赵世泰因病去世,再加上日本的军政热力进一步入侵冀东,日商走私猖獗,倾销日货,迁安一带工商业开始凋敝,农业也惨淡萎缩,赵记铁匠炉也形将倒闭。此刻,赵光山应亲戚许玉奎之邀,举家迁到口外黑河川梓木林村,另设了小洪炉。李正也迁到口外上洒河的蓝旗营,设了小烘炉。史耀华引荐文义也进了万利堂栗树园当栗树管理学徒。

    这正是文义潜心盼望的,一年多的时间,他便学会了“实膛剪枝”“防治病虫”“撩壕改土”“清场施肥”“引水灌溉”等技能。

    1937年7月,活动在承德县兴隆县的抗日保国军领导人张福义殉国,保国军溃散。此刻,热河日军当局向有关县区查询孙永勤抗日救国军残余情况。颇受青龙县、承德县日伪当局重视的蘑菇峪甲长陈天明向日方进言。他说,我不避上峰认为我是孙永勤亲戚的嫌忌(陈天明的父亲是孙永勤的亲舅舅,陈天明是孙永勤的亲表兄),为了日满亲善,同心同德,我要在孙永勤问题上解释一种误解。孙永勤不是居心抗日的政匪,是通匪的奸商岳荫臣和受贿的承德县警察署的马署长诬陷而引起孙永勤起来与日军满军交战。陈天明之所以冒讳进言,是因为蘑菇峪一方参加抗日救国军的不下数百人,其中很多人包括史耀华在内,都与陈天明有亲戚关系。陈天明首先为了开脱自己与孙永勤的关系,同时,也为了尽量处理好他这个当权甲长与那些参加过抗日救国军的乡亲关系,他只得巧妙地隐瞒了孙永勤的强烈爱国的一面,单讲了岳荫臣勾结土匪、贿赂警察,抓捕孙永勤的一面。

    日方也是为了笼络人心,不久,热河日伪当局下了通知,对参加孙永勤匪军的众多士兵不再追究责任,允许其回乡守法就业。因而,陈天明便派了专人来洒河桥把史耀华找回去。史耀华回去安葬了病逝的岳父,即将王文英接到黄花峪结了婚。

    史耀华离开洒河桥时,应文义的要求,将文义荐到尖山峪石料场。文义在那里又学习了一年多凿琢石料的技术。1938年春,文义又去偏堂村,再次投奔霍振东、霍振义,不是做客,而是在那里当了一年长工,与偏堂人一起修了一年梯田。实践了“秋后垒半冬,冻前挖槽打好基,隆冬石料准备齐,来春早动手,垒坝长唇堵豁口,夏季挖水沟,雨里堵窟窿”的“秋修、冬备、春补、夏防”的常年管理操作过程。

    直到1939年隆冬,王文田去到偏堂把文义接回了王家沟。乡亲们一看,外出5年的文义已经是19岁的细高挑儿大小伙子,身高达到1.8米,虽然常年的风吹雨淋阳光曝晒,可是他好似有一种物质,依然不改幼儿时的本色,还是白净子、团圆脸、长眉、大眼睛,一脸的灵气。虽然两手满是老茧,可一旦帮助谁家干起了农活,都是双手翻飞,连环齐动,活计又好又快。乡亲们称赞说:“当年文义是个学生,现今变成了打头的,难得出息个小白脸子,唰利杆子!”

    这些都是表面现象,只有王文田、王文林感觉到文义的性格大变了。过去的文义像一个熟透了的伏桃,按哪哪都缩个坑,绵软得似包着一团水。现在的文义却像个青皮核桃,外面是软的,可内瓤硬得似一块铁!回家不久就出了这样一件事,三九天,滴水成冰,人们都在屋里围着火盆。可是文义就是不听任何人的劝阻,罩着老羊皮白茬套袄,穿着老羊皮白茬衩裤,带着皮帽子皮手闷子,踏着牛皮大乌拉头,拿着大锤大铁撬在外面备了一冬大料石。一开春,便凿开带冰碴的土地打了地基,地气一通,便在自家的沿河的一湾坡耕地边上,垒起一道100多米长的大坝墙。“砌石五条线,等高围山转,没用石灰抹,一块也不动弹。”就是小伙子不使劲,也卸不下一块石头来。人们问筑这样的大坝墙干啥用?文义说:“夏天先防水,秋后处理好表土,把这面坡地变成水平梯田”。有些人还不解其意,可是有一天,北山大五道梁的老组长王占红从这里路过,一看到这道坝墙就愣住了,摸摸这块石头,碰碰那块石头,竟在坝墙周围转悠三四袋烟的工夫。后来他竟找到文田,说梁上正在张罗修梯田,硬请文义到梁上帮助给琢磨琢磨。老爷子是长辈,向来没张过嘴,文田只好让文义跟着大伯走了。到5天头上,老爷子领着文义下来再次与文田商量,说梁上已经决定长年修水平梯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请文义当大师傅去主持大事。雇一般的长工一年1500斤玉米,雇一个打头的一年1800斤玉米,雇文义上山给特殊的工价,一年2000斤小米。占红老爷子是王氏族中德高望重的族长,已经60多岁,文田还是没法驳面子,只得给弟弟准备衣服行装,又跟着上山了。

    没料到,文义一去又是3年,只是过大年时回来几天,其余都是在梁上过的。到1942年冬,文田上梁接文义回家,占红老爷子仍然舍不得,说文义是个少有的人才,他十分需要他。文田这次坚持接人,占红老爷子交底了,说吴云清区长相中了文义,过了年,准备请文义去转角楼指导修梯田去。文田知道吴云清是迁(安)遵(化)兴(隆)抗日县政府第十区区长,是这一方出名的八路军游击队长,当然不好当面驳回。只得说,文义已经22岁了,已经给文义订了亲,先回家过年,过年2月给文义结了婚再去吧。

    不料,到1943年旧历二月,还没到结婚那天,日伪军警便开始了大集家,整个王家沟的人家都被讨伐队团团围住。

    进了人圈以后,文田才听说五道梁上的20多家都没有进来,而是坚持在山上打游击了。怪不得梁上修那么多梯田,是准备自给自足、长期建设抗日根据地的。特别是听说王占红老爷子是梁上共产党的支部书记,联系到他那么舍不得文义,吴云清区长也相中了文义,还准备让文义去转角楼(第十区区政府所在地),加上文义近3年来又有了惊人的变化,脸上常挂着微笑,嘴头上却不多说一句话。有一次哥俩深夜谈心,才知道文义肚子里的知识比谁都多,知道那么多国家大事、抗日的大事,还劝我要“思想进步”“尽心尽力地支援八路军、游击队”……王文田恍然大悟:十有八九,文义也是共产党员!

    后来又有两件事,使王文田更加肯定了文义就是共产党了。一是,总甲通知王文田任黄花川甲第九排排长,王文田觉着人圈里的排长没法当,想推辞不干。文义劝他,这说明陈永祥没怀疑咱们与王占红大伯的关系。古往今来,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都是“内方外圆”,不能让陈永祥觉着你“硌者”,如果你给他们的第一印象不好,以后遇事就会怀疑你。这就是跟他们斗争的一种策略。再说,你不干,陈永祥会从别处派个排长来,那样咱们王家沟的人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得被他捅上去,咱们在这里还怎么个活法呀?!王文田心里一震,自己向来没有想过人家怀疑与占红大伯的,怎么文义偏偏想到这一层?小小年纪,他怎么知道“内方外圆”是跟他们斗争的策略?让我当排长来保护王家沟,实际不正是让大哥保护他吗!

    一是,进了人圈,黄花川成了“无人区”,王家沟的人都得租10华里以内蘑菇峪一方的土地种,正在没捞儿的时刻,王文英让文义去她那里(史耀华家已经集到河北赵家人圈),以便进黄花峪北沟种她们家的5亩地,明着要5斗地租,实际就是给文义白种,以补助王家那么多人的吃粮。经过上次文义劝文田当排长以免陈永祥怀疑以后,王文田确实长了心眼,所以这次他劝文义别去大姐那里种地,因为大姐夫是孙永勤的亲兵班班长,别走得太近了,以免陈永祥的怀疑。文义说大哥,这次你又错了!王文田愣怔了,免去陈永祥怀疑怎么错了?!

    文义这才向哥哥介绍了史耀华与陈天明的微妙关系。

    史耀华的母亲和陈天明的老伴是叔伯姐妹,史耀华管陈天明叫三姨父,这是人们都知道的亲戚关系,但是这种叔伯亲戚关系在这一方太多太俗,也就一般了。史耀华与陈天明另有一段极隐蔽的利害关系。那是1934年春天,孙永勤带着亲兵班住在陈天明家要枪。

    陈天明对孙永勤很不满,“表弟,你当了大军长,到哪弄不来几棵枪!我这两棵看家的破杆子你也要?”

    孙永勤说:“三哥,你说错了,正因为这是我的姥姥家,所以才带着十几个人朝你要枪。不管多少,我姥姥家的枪若不收,别人家的枪还怎么收?!”

    兄弟俩闹僵了,陈天明气得说:“我一支枪也没有,倒是有几口人的命!你看着办吧,不就十几个亲兵嘛,住着吧,管得起饭!”当表兄的一甩袖子躲了。

    孙永勤也生气了,打发史耀华找到陈天明要库房钥匙,准备立刻搜他的库房。史耀华单独见了陈天明,说:“三姨父,您千万不能跟我们军长闹翻了,他那个脾气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您先让我看看库房,咱爷儿俩商量商量再说吧,我一定对得起您。”

    陈天明把库房开了,史耀华全看了,紧里头摆着6只大枪。陈天明问:“耀华,我是不是你的姨父?”史耀华说:“您喝酒了?到啥份儿上您也是我的三姨父呀!”陈天明说:“是亲三分相,是火热成灰。耀华你不能在亲戚家把事做绝了,总得让三姨父过得去吧?”史耀华把每条枪都摆弄摆弄,沉了沉说:“三姨父,您把那3只好枪赶紧抬了吧,把这3只次点的摞这,我跟军长说您家就有3只枪不就过去了吗!”

    陈天明迅速把那3支好枪藏了。回头,史耀华把钥匙交给孙永勤,孙永勤仍然豪不留情,领着亲兵们进了库房就把那3支枪全拿走了。

    要知道,那3支好枪价值30亩好地,就是说,史耀华给陈天明留了一半的家业。因而,陈天明背后说:“耀华,三姨父就是到哪辈子,也忘不了你的好处!”

    王文田听了这些情况,说:“那大姐夫在这件事上徇私受贿了?”

    文义说:“大姐夫没有受贿,也不完全是徇私,还是为了关系。他知道孙永勤军长在他妹妹家要枪时就动了枪,也知道陈天明为了那么多枪肯拼命,亲表兄弟间真要闹出人命来,对孙永勤军长的影响也不好啊!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军长和他姥姥家的今后的长远关系,他搞了变通,说明大姐夫这个人是能随机应变办大事的。”

    王文田说:“他们两家的关系这么好,那地咱们去种?可他们为什么不自己种呢?完全是照顾咱们?”

    文义说:“陈永祥是听他爹的,我估计,陈永祥当上了总甲长,经营百事千家,对大姐夫他们可能有差遣。大姐,一半是家里没人了,一半也是为了照顾咱们。”

    没过几天,文义果然言中了,史耀华因为熟悉迁安、青龙两方面情况,被总甲长安排到蘑菇峪兴农合作社,任了运输员。史耀华的弟弟史耀兴去了姜大祥的兵营,当了警察。

    这样复杂的事,文义竟能看得这么透,因而,王文田更加吃惊,小弟肯定是共产党了。去大姐家进西沟种地,离陈家那么近,万一有什么闪失怎么办?所以,王文田劝阻小弟别去大姐家了。只要我们能吃苦,在这边租地也能混口粥喝。

    文义说:“去大姐家那边种地,不光是为了粮食。”

    “那还为了什么?”

    文义沉了沉,说:“大姐家是那么一种情况,已经进了他们的圈子里,我在那边就多长个耳朵,打狼羔子,必须了解狼的行踪,才能把地枪下得准。这对咱们黄花川是特别有利的。既然,有了这个机会,我必须过去。”

    王文田一看,小弟为了打狼竟敢去了解恶狼的行踪,在这个份上,除了共产党人谁还能这么机智?!党员有党员的任务,随不再阻拦,只是再三嘱咐一定要慎重再慎重,千万不能惹祸杀家呀!从此,这个小弟弟就成了大哥哥遇到疑难问题的主心骨了。

    第4章 反强暴斗争

    黄花峪的入口很窄很徒,一条蜿蜒小路从峭壁间钻进去。这里虽然半明半暗,但春的气息已经在大山深处萌动。阴坡蓝花簇簇,阳坡黄花漫漫,当沟小溪的两侧,一坝坝一片片庄家的幼苗呈现淡淡的新绿。曲曲弯弯,已经伸进4里,心烦意迫的王文田翻上一段乱石坡,拐进一条小北沟的东岔,看见文义正蹲在谷子垅两手连环地嚓嚓地开间小苗。弟弟似乎没有抬头,当哥哥的距离还有50米时,竟从草埂小路上迎下来。

    哥哥急不可耐地说了文福家的事,并提出想法:让史耀华大姐夫去求陈永祥,舍得花些钱,请陈永祥找讨伐队长姜大祥出面,暗中给“了”了这桩丑事。别让那个坏蛋再去文福家,行不行?

    哥哥说了那么多,弟弟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等哥哥说完,他拉着哥哥的一只手再攀上一个小坡脸,这里能看到一里之内其他干活人的活动,确定附近再没有第3个人的时候,文义才说话。他没有回答哥哥的想法行不行,只是介绍姜大祥讨伐队的一些情况。

    姜大祥原是吉林省桦甸县一个森林讨伐队的中队长,因为能说日语,得到该队副大队长(日人)的好感。该大队在配合通化省警察讨伐队“围剿”抗日联军的罪恶活动中受到其上司的嘉奖。姜大祥被提升警佐并扩编为姜大讨伐队,1940年秋调到热河省青龙县长城沿线。1941年农历正月十五夜,姜大祥讨伐队与日军配合包围董家口外的大屯村,一次屠杀群众187人,有14户被杀绝,有19户被杀得只剩下一人。今年春,姜大祥讨伐队进驻蘑菇峪,只3个月,便在黑湖峪杀人场杀死从无人区抓来的群众200多人。

    这个警察讨伐队是由一群兵痞、土匪、流氓混合而成的。它是以姜大祥的家庭和以桦甸、盘石等县的亲友为骨干,死心踏地追随日本人的一伙亡命徒。姜大祥的爹爹姜大胡子,早年也在讨伐队当队长,辞职后一直随着姜大队调转,给儿子当幕后高参。姜大祥的叔叔姜广礼,虽然在讨伐队里当司号长,但他是特务中的特务。

    这个讨伐队的另一个突出罪恶,就是肆无忌弹地玩弄女人。它调到青龙只二年,便将在讨伐中抓来的20多个民女当其他浮物一样配给警察当了性奴隶。去骗奸周月娥的那个拴马桩,就是姜大祥的亲外甥董长彪,外号“三耳叫驴”,因为他是特务,又是警卫员,所以是挎着手抢的特权警士,26岁,是个掠色恶魔,来到蘑菇峪才几天,他已经为了奸淫民女打死3个男人。一次,讨伐队去二道岭子烧房子集家时,他发现一个媳妇白净,将那个媳妇的丈夫一个姓赵的青年枪毙了,竟在那个血泊的屋子里将那个媳妇强奸了一夜。

    他出出进进兵营,看到陈氏族中一普通人家投来的亲戚中,有一个秀气的媳妇(从李杖子圈来的,婆家姓李),一个晚上他闯进去,竟当着人家家人的面,将那个媳妇强奸了。

    因为离着兵营近,别的警察也眼馋,他竟撺掇几个警察轮流着每夜都去强奸。为了活下去,那个媳妇逃出了人圈。第二天,讨伐队与我游击队交战时,董长彪竟借机报复向炮楼下的李氏家中开了枪。结果,竟把人家一个小姑娘的膝盖打碎了,不久那个小姑娘便死去!他去赵家部落南山游荡,看见一个采蘑菇的姑娘挺水灵,竟将那个姑娘追进树林子,眼看小姑娘要遭祸害,突然有人大喝一声,“牲口!你就没有姐和妹!?”一个叫赵文喜的小伙子从斜刺里闯过来,放过小姑娘将警察拦住,不料董长彪竟抬手一枪,一粒子弹穿透那勇士的心脏!小伙子躺在草丛里还瞪着眼睛。

    听了这些情况,王文喜明白了这些警察就是穿着官服的混世魔王,陈永祥不仅管不了,也不会出头管,无可奈何地说:“那就让月娥也逃了吧!”

    “躲,不是上策。”文义边思考边说,“月娥逃了,家里也得遭殃。那个恶魔跑惯腿儿,会把杏树底下翻到底,盯到死的!”

    “那咋办哪?不能任着他们祸害?!”

    “别着急,”文义觉得哥哥瘦了,宽解地说,“路是有的,可头几个开路的人都得敢闯。”他搬过王文田的肩膀,耳语起来。

    听着听着,王文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会竟没有人色了。他倒吸着凉气,不断地提出疑问,弟弟极其平静然而又是毫不动摇地回答了他,“别担心,关键在月娥那里,只要今天你和文福大哥把工作做好,就完成了八成。”王文田终于点了头。

    傍晌午,王文田回到杏树底下又和王文福密商了一顿饭的工夫。这天过晌,王文福领着周月娥去黑湖峪沟里掠了半天杏叶。

    人圈的夜里,居民们都不敢出窝铺,因为暗黑的空儿里总有无数的黑黝黝的阻物突然出现在眼前,像鬼打墙似的吓你一大跳!人定以后,董长彪果然又悄悄地摸到王文福的小院门口。周月娥听见荆巴挪动的声音,便暗暗迎了出来。突然,一个黑影子把她抱住。

    董长彪悄问:“那小子又站岗去了吧?”

    “嘘!别出声,你就不会用嗓子眼儿说话?今夜里不行!他找人替了班,刚刚回来躺下。”

    “那让他给我滚蛋!”

    “你怎么那么凶?哪有游僧撵住僧的理儿!若让他知道了,你以后还来不?”

    沉默一会,一阵蛐蛐声在不远处又细细地鼓奏起来。

    “只要你愿意长做露水夫妻,那今夜里我就忍了,可有一样,明天夜里你可得早点把他打发出去,不然他就撞到我的子弹上了。”

    “明天夜里也不行。我二姨闹窄(病)了,我得出门看她去。”

    “你二姨家在哪儿?”

    “梓木林。”

    “去几天。”

    “三四天吧。”

    “正是天作之合,梓木林离这才8里,从明天起,我去梓木林会你,不就绕开你们家那个死鬼了吗?”

    “亲戚家里有病人,在那干那个事,让人家多闭兴啊!”

    “我的好人儿哪”,董长彪竟在她脸上舔了一口,“就因为你嫩得水葱似的我才拿出这么多耐心烦儿,在别处我早让人把住里外,闯进去了。”说着他塞给她手里一卷伪币,“这回行了吧!快别让我馋得流含水啦!”

    “那你也不知道我二姨家,黑灯瞎火的,怎么去呢?”

    “这种事多了,到梓木林子,我会找个熟人领着去,不就结了。”

    “那可不行,你不怕,我们的脸面往哪搁?!你要去,就你一个去,只要让另一个人知道,我就死在那儿!”

    “我的好人儿,刚刚尝到你的滋味,你可不能死!你二姨父叫啥呀?那我就自己去,白天去踩踩道,看准位置。”

    “白天你可别去,你那一身皮太扎眼哪!我二姨家好找,从部落西大门进去,走到十家街,往东一拐,道南第四家就是,那一片,就他们门口有棵大柳树。有一条,你千万记住:进部落大门时,把门的问你,你就说有公事,千万不能提去我二姨家。你若露出去,我就再也不与你好啦!”

    “行,一切都依你,见着大柳树,我就摸进去,到里边进哪个呀?”

    “这……”

    “那我就先……”

    “你可别乱闯,我二姨家是那的老户,住哪个屋还不一定呢,反正我自己住一处。到时候,我在大门里边等着你吧。记住,千万不能早了,你们都有表,最早也得12点以后。”

    董长彪还想搂抱周月娥,周月娥使劲挣开进了窝铺。

    第二天吃完早饭,王文田先去甲公所给周日娥开来一个串亲的介绍信,周月娥提个包袱,挎着半筐鸡蛋出了人圈向南奔去。从蘑菇峪往南,每隔8里就有一个人圈。梓木林子原来是个30多户的小村,也是1943年春,集成了400多户,2000多人的人圈。日伪军和讨伐队把南、北两山的居民,特别是把北山的居民都集到这里。这里也是原住户的房子比集来户的窝铺宽阔一些。一个钟点以后,周月娥便进了梓木林子人圈到了二姨家。她的二姨有个老病,耳朵聋,不大声喊话就什么也听不见。近来,因为集家上了火,又添了头疼胃疼病。她的二姨父叫赵光山,就是以前洒河桥赵记铁匠炉的那个赵光山。人世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缘,是一种遇合的机会,有着某种的偶然性,但是,它却也是许多人苦旅意外转折的事实。周月娥见着二姨喊着说来看看二姨,一转身,背着二姨却说给姨父:文义我三叔在老湾子槐树坟地里等您呢,您马上去,他有急事。赵光山一听,不敢怠慢,跟老伴说去耪棒子苗,扛个锄头就出去了。

    赵光山已经40多岁了,两个儿子都在洒河桥做买卖呢。1936年,他应亲戚许玉奎之邀来到这里,因为许玉奎是当地许氏族中的代表人物,又是伪满基层的排长,再加上赵光山的手艺上乘,在这里就有了人缘,开了个铁匠炉,生意兴旺,十里八村的人都来送活儿。等史耀华回到蘑菇峪之后,梓木林子铁匠炉就更有了声望,史耀华与八路军的迁(安)遵(化)兴(隆)抗日联合县第十区区长吴云清(迁安南团汀人)是朋友,便向吴云清介绍了当年赵光山支援孙永勤抗战的情况,并得知赵光山来后帮助许玉奎排长给八路军办了很多事,吴云清又亲自体验到赵光山有着非常的正义感和惊人的气魄,便发展赵光山为梓木林子村办事员(即八路军的秘密村长)。几年来,赵光山为了支援八路军各方面的需要,得罪了当地的某些人,只是因为有吴区长和卫民(第十区武装特派员,迁西人)的支持和赵光山的无畏精神,当那些人也奈何不得。不过赵光山也感觉到伪满的势力越来越穷凶极恶,税捐猛增,勒索不断,做铁活儿得不偿失,便毅然关了小烘炉,洗手不干了。

    联想到下一步,不想让孩子们在这里为自己担风险,便打发两个儿子都回了洒河桥。为了继续干好办事员的工作,再苦再累他都不怕,就坚持在这里种地务农维持生活。因为梓木林子北沟的大东峪、前坡峪与孙杖子南沟是一条地下交通线,赵光山与王占红老支书也有了工作上的联系。文义每年回家过年,都要徒步30里去看望恩如师父的大师兄。等文义去了大五道梁帮助修梯田一年以后,一次,赵光山、王占红都去转角楼(第十区区委、区政府所在地)开会,区委负责人之一的杨志静曾找他个别谈话,了解文义那几年去洒河桥的情况,并征求他对文义的看法,他这才得知区委已经批准,由王占红老支书培养介绍的文义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43年春节前,听说文义要结婚,他专程去王家沟看望了这个情如同胞的小弟弟。只是大集家文义来到蘑菇峪以后,为了慎重没有再去梓木林子。

    老湾子槐树坟位于梓木林子与蘑菇峪之间,它是黑河东岸一支突出小砬翅背后的一洼草地,前面是一潭碧水,后面是一旋山窝,草地上伏着几十座高大的坟墓,周围撑着百余株枝桠遮天的老槐。这本是东沟里的首富吴家的老辈子坟地,日本鬼子进来,吴家迁去遵化,除了清明回来祭扫外,平时就成了人们不敢深入的避讳之地。

    赵光山与文义在槐林深处紧紧地拉着手搬着肩,大师兄一看文义也集进蘑菇峪竟惋惜得流了热泪。文义还是通过耳语与大师兄交谈了一个小时。哥俩确实是志同道合,认识完全一致,只是到最后好似争论起来。只见大师兄一摆手,坚决地把文义推出槐树坟,文义只得从山林里绕回蘑菇峪。

    农历五月二十以后,已经进入夏至节气。川上要比深山里的气候早来半个月,已经临近雨季,白天虽然响晴、燥热,可是这夜里却骤然阴的沉沉。特别是人圈的夜,空中不见一颗星星,地上没有一点灯光,闷得那些长须带翅儿的夏虫一阵阵发烦地鼓噪,有时竟招来风声尖利、刺耳的夜莺的呼叫,有时挤来的一股股拂面的温气,也含着呛鼻的臊臭味儿。

    正是半夜,当周月娥第三次乍着胆子来到大门口向外探头时,突然,刷地一道手电光射在她的脸上,那人窜过来用肘弯一下子揽住她的肩,把她吓得直哆嗦!来者正是董长彪。周月娥定定神,差声差气地耳语:“快把电棒儿灭了!你干什么来了,还这么明火执仗的?”

    手电光灭了,“你还没骗我,真在这等着呢,我的好贝儿!”对方吻了她一口,也用嗓子眼儿说话。

    “你来多大工夫了?”

    “刚进来。”

    “进的西大门?”

    “不是,我舅说多少遍了,不让我一个人到这来,我也不想让这的门岗看见我,头几天下雨,这的围墙的东北角塌个大豁子,我把我骑的洋车子撂在那,登着车子跳进来的。”

    “洋车子呢?”

    “锁在那儿了,临走我还骑回去。这院里几家?”

    “现时,就我二姨一家。有两户在院里搭了窝铺,还没搬来呢。告诉你,我住在紧里头的那间小耳房里,得从我二姨正房的窗户外边过去,你可脚步轻轻的,别出一点声响,我拉着你走吧。”周月娥一拉对方的正手,不曾想正碰着一把硬梆梆的手枪!生气地说:“你这是给谁准备的?快收拾起来!”

    “待一会儿就搁起来,你先拉着我的腕子吧。”

    周月娥引着他悄悄穿过一所影绰绰的院落的夹缝,来到东角落的一间耳房门前,那把手电光刷地又射进去,耳房的小门上挂着黑门帘。董长彪用周月娥护着胸前,突然用握枪的手一挑门帘,用电光向里的挥,两扇木门敞开着,迎门5尺外卧着个小锅台,锅台上横着一尺高的土墙,估计里边是盘小炕,炕上地下不见一个人。突然,董长彪把他的警帽扣在周月娥的头上,一推把周月娥搡进屋去。周月娥前失几步扑在横墙上,紧跟着董长彪一个箭步窜进去登上那个小锅台,闪电般地向小墙里一指,喊了声:“不许动!”原来,那矮墙里露出个黑边儿的不是藏着一个人,而是小炕头上紧贴着矮墙顺着一卷当年铁匠炉打地铺的一领残破的黑羊毛毡。小炕的里边已经摊开一床旧被褥。就在董长彪惊疑不定的一霎那,一只手往怀里一拧掰去他的手枪,同时,一只手铁箍般地掐住他的咽喉,把他扭在矮墙上。董长彪扔掉手电急用左手挣掰对方卡在脖子上的那只手,但丝毫未动,接着对方两手一合拢,他便窒息了。这个恶魔在乱蹬乱踹,赵光山让月娥把手电熄灭,便用300多斤的握力双手持续地紧煞。等到恶魔真的断了气,又用绳子将他的脖子勒严,把他的手脚捆住,这才有条不紊地处理后事。除了把那把手枪和百余元伪币藏起来以外,恶魔身上的东西一样不取。收拾停当以后,赵光山这才扛起用一领旧席裹着死尸卷,操起一把大铁锹悄悄奔出去。他胸有成竹地来到人圈墙东北角的那个大豁口处,先在豁口里深深地挖个大坑,把席子卷搁在坑底,把洋车子搁其上,把那把手电也扔进坑里,再用南边的黄土将坑填得原样严。他知道第二天会有几个人来这里往上继续填黄土、干打墙,让这个恶魔的尸体永远沉在圈墙之底。次日午后,梓木林子人圈里无异常,周月娥才返回蘑菇峪。

    三天以后,姜大祥、黑岩断定董长彪是遇害失踪,不过这个问题只在讨伐队内部侦查,封锁了消息。他们暗暗地在河东、河北、河南3个人圈里里外外及周围的山林仔细地搜索了10天,还是毫无迹象,只得无可奈何地暂时搁下。

    这样一伙恣意妄为、顽劣成性的暴徒只收敛了几天便故态复萌了。其中害人最甚、最卑污阴妖的是一个日本警察。此人姓小原,28岁,是个特职上士,薪俸比中国的警佐还多,他身高只4尺多,体重却超过200斤,因为他又矮又圆又黑,东北的警察们背后叫他“小圆豆”,那几个日本警察也跟着玩笑地叫他“小原洞”,居民们背后则叫他“小土豆”。他的名义是电报员(有几个电报员,一般不用他收发电报),而他更主要的职务是这个队里的刽子手。到蘑菇峪以来,他已经砍杀了50多人。因为他的以及负担过重和不断用刀砍人的刺激,已经患上了心悸症。不知道他从哪得来的邪法,每三、五天他总背着人吃一颗活人的心脏。多数是他杀人时自己剜下被杀者的心脏,有时,他也委托其他警察讨伐时为他带回被害者的心脏。前不久,广东山战,我第十区区小队两名战士的心脏,就是警察杨爬子、李大吃剜的,转给他吃的。小土豆还有一个野兽般的怪癖:酷嗜强奸部落里的处女。过程是,在他杀人的时候,有些与他相好的警察总去扒被害者的衣裳。因为人圈里布匹奇缺,那些警察将扒去的衣服雇人洗熨加工之后,拿到车河、洒河的人圈里去卖故衣,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可是被害者的衣服多数都带着血污,因而加工进费事或者不好出手。所以,那些警察们就向小土豆要求,在他杀人前允许他们将相中的那些衣服先扒去,特别是“花姑娘”的衣服。小土豆也就乐此不疲地变相地用衣服去换取人心了。这样,在他砍杀姑娘时,那些严重不幸的女孩子们都毕露了胴体,久之,他便得了一种病,生殖器长勃不解。有几次,他得了机会竟先奸后杀,但受害者惨厉的愤恨使他骤然兴败欲断。

    因而。他产生了反其道而兴之的兽欲,强烈地渴望去部落强奸喜悦的处女。

    因为小土豆立善于射击又怀有独到的东洋刀术,为了监督协和会的青年活动,黑岩令他出任总甲协和青少年团武术教官,兼任总甲青年行动队的战术教官。不久,他便在青少年团里培养个“小原协和小组”,一面加工地教他们枪技刀术,一面用财物诱使两个“心腹青年”为他纵淫服务。他唆使他们侦察人圈里谁家有人在哪一天结婚。便在入洞房那个夜里,令人将那个新郎借故调出,令人引着他机谋地混进洞房,去骗奸那个迎喜的新娘。就是这样下流的鬼子还自鸣高洁,强奸了某新娘之后,嫌那个新郎肮脏,便不再去,下一次还要另一个的头一次。两个上了鬼船的“心腹青年”,在他越来越魇恶的威胁下已经欲罢不能,竟“协和”他强奸了7名新娘。

    这一天,小土豆得知河东部落青年居民闫久一与一个15岁的姑娘结婚便暗喜不已。令一个“心腹”秘密通知青年行动队的小头目赵有青(赵文才的大儿子,外号“狄龙”)、赵有山(赵文才的二儿子,外号“狄虎”)晚饭后,传闫久一到行动队队部,留置一夜进行讯问。

    以前,骗新郎离家都是那两个“心腹”策划,这一次,小土豆为什么动用了行动队?因为闫久一是个倔强人物,根本不参加协和青少年团的一切活动。赵有青、赵有山曾汇报过,闫久一思想不轨。小土豆觉着他们之间似有前嫌,没有深究,这次,要借水行舟,因为讨伐队付予青年行动队配合讨伐、传讯,并有留置一昼夜的权力。

    至于闫久一有哪些“思想不轨”,这就又引出一个哄动蘑菇峪的事件。

    闫久一,是杏树底下黄花川甲第八牌的居民。他的家本来在张杖子马架沟,几个月前集家时,他的父亲被讨伐队开枪打死,他随着哥哥、嫂子和一个弟弟进了大人圈。闫久一虽然仅仅是个20岁的庄稼孩子,可是念过几天私塾,懂得孔子说的:“行已有耻”的道理。杏树底下两个居民组的200多口人都去东沟里一个修圈墙挖土的坑里解手。他每逢去土坑时都很注意,只要发现那里蹲着女人就立即转身回来。在回来的半道上,从小胡同里突然闯出个女人,头也不抬地就蹲在他的面前撒尿。他立即停住脚步,扭过脸去再往回走。实在躲不开,他就扛个锄头出了人圈,进一片庄稼地里再解手。一天,他拉着杨树增、王文田两名牌长来到东沟里一个土坎子根下,提议在那个茅坑东边4丈地以外的弯子里再挖个坑,作为男茅坑,以男女有别。正在商量时,部落长雷永任、自卫团长赵文才和赵有青、赵有山检查围墙状态向这里奔过来。这是个机会,两个牌长即向两个甲官儿要求这件事。雷永任闪着比较温和的眼神点点头,不过他瞅瞅赵文才欲言又止。赵文才满脸连腮胡,两只大白眼看谁就像瞪谁,“这不行,离围墙这么近,不能再挖了。”

    “这离围墙还有5丈远,挖完坑,还有4丈多,不会妨碍在大墙的地基。”闫久一解释。

    “这一挖坑,有人就会再往东取土,用土的地方多喽,挖来挖去就挨着墙根了,这个例不能开!”赵文才的酱块子脸黑了下来。

    闫久一情迫意切,急着说:“我们就在5丈的地方挖个坑,往东不再挖一揪,我们保证!”

    “闫久一!”五大三粗的赵有青不耐烦了,吼着说:“你小子算个什么东西?你能保证吗?不让挖就是不让挖,你找不自在啊?”

    闫久一向来不怕撒野的,劈口回答:“赵有青,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是狄龙,这不是二道岭子,你给我滚回草棵里眯着去!”

    “我日你奶奶!”赵有青一步闯过来,举起拳头搂头要打。

    “嗬——”闫久一突地一晃把手里的铁锹一挺,喊了声:“你敢捅我一指头,我让你仰巴脚回去!”闫久一是个力壮气正血性的小伙子,能背200多斤的载。

    两个牌长和雷永任都扑过来把他俩拦住。

    闫久一气极,嚷着说:“你们骑马也得知道赶脚的苦,你们在台子上家家都有茅房,我们这200多男男女女混在一个坑里拉屎撒尿,这是人待的地方吗?我们是人,不是牲口!”

    “什么,你还要比台子上?”赵文才的横劲也上来了,叫号:“你说这不是人待的地方!你有种,你就出去呀!”

    “赵文才,你记着!”闫久一发了生死不怕的犟脾气,对着嚷起来“你不是‘将’我出去吗?你等着!”

    赵氏父子一看,这小子真敢换命,常言光棍不吃眼前亏,赵文才也喊了声,“好,看咱们谁把谁等着!”赵氏父子扭头就往外走。

    “赵团长”,“文才大哥”!王文田、杨树增和几个居民忙着追过来拦住。

    “文才大哥,永任大哥,你们都是长辈,别跟久一这个不懂事的孩子赌气,大人不见小人怪嘛……”

    “今儿个,你们老哥俩,少哥俩赶上了,挺不容易,咋的我们也得借点光。”王文田拦着赵文才和雷永任,接着说:“我说个道道,几位看能不能将就?赵团长说不让挖第二个坑,我和树增大哥就保证不挖第二个坑,我们就挨着原来那个茅坑的边上接着向东挖一丈地,归了还是一个坑……”

    雷永任接过话茬,看着赵文才说:“我看文田这个主意还是个两全的法。文才大哥,你就别跟那个二青子赌气啦,咱们还得看文田和树增,我看就这么办吧,你说呢?”

    赵文才一看雷永任一再给他台阶下,也就卖个人情:“看在你们两个牌长的面上,就按文田说的办吧;可有一样,搁几天我拿着丈杆来,如果你们多扩了,就都给我回填了!”

    两名牌长陪着笑脸留他们吃饭,这个饭怎么吃?赵氏父子瞪了闫久一几眼,嘿嘿几声悻悻地走了。

    为了不影响人们上茅坑,得到俩牌长的支持,闫久一联络5名小伙子猛干了一夜,挖出个连接的大坑,并在中间和女茅坑周围夹上密密的杂木栅子,受到乡亲们的称赞。

    闫久一不仅敢于为这些被压在最底层的、身上沾着泥土、发着汗酸味的人们鸣不平,而且对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乡邻,都肯尽心尽力地帮助。第八排有一户老徐家,是从小十二岭集来的,离这40多里地,又没有出力的,什么东西也没搬下来,只有40多岁的公母俩带着两个女儿,已经揭不开锅了。闫久一与哥嫂一商量,便背着一小袋小米和半口袋玉米给他们送去。徐家公母俩一看小伙子这么仗义,长相又可人儿,就托人做媒,把他们的大闺女兰子(15岁)给闫久一做媳妇。两个青年和两家人都愿意,说妥了,今天就过门。闫家窝铺里的小炕只5尺长,外边有堵2尺高的矮土墙,土墙外是个连着炕的锅台,锅台外还有1尺宽的空儿,留着来往过人拿东西。整个窝铺不过3米长。平常,都是让老五(闫久一的13岁的弟弟)跟哥嫂在炕上住,闫久一将一块2尺宽5尺长的椴木板子铺在锅台上,当自己的床。

    这回要结婚了,全家人赶紧忙活在矮墙上夹个秫秸薄子,权当一分为二,将椴木板子穿了两个带,又加上一条一尺宽的木板,成为3尺宽的床板。又用杂木做了两个与锅台一边高的木马顶在那条空地上将床板架住。这样,在床板上铺上干草,罩上两张羊皮,搁上一床旧被子,西墙上贴个红喜字,栅子窗棂上贴个红窗花,就算是新房了。

    刚吃完晚饭,已经黑天了。协和青年团来个组长指责闫久一为什么白天不去总甲办理改动户口手续?令闫久一拿着1元钱马上去总甲办公室补办手续,不然,行动队来人传讯,不准入洞房!

    闫久一出了人圈的东门,走到河套中间,迎面急急奔来一个黑影,来到对面一看是王文义三哥。一打招呼,王文义便拉着闫久一躲进一片树木子里,文义告诉他得知一个可靠的消息,狄龙狄虎召集了五六个帮凶要审讯你一夜,正在甲公所等着你呢。另外,还有两个丧了良心的家伙领着小土豆已经进了河东人圈西大门,准备人静以后再去你们家,掩护小土豆去祸害兰子。我回来就是给你送信,总甲不能去,赶紧回去领着兰子躲了吧!

    “躲哪去呢?”闫久一惊得立刻冒了一身冷汗,喘着粗气说:“他们要安心害人,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哇!”

    “事急,先躲我们家去吧。”

    “不行,不能再连累你们了。”沉一会,闫久一一跺脚说,“三哥,在这里活着也是个活死人,要想真话就得离开这个圈牲口的地方。晚走不如早走,反正不过是流尽血汗剥掉皮,我马上回马架山!”

    “在那你能生活吗?”

    “还行,在老房子坝墙里还藏着一石多粮食呢!”

    “得躲开老房子,大山上有地方住吗?”

    “我在那上头放过6年羊,有几个藏峰的地方,只要上了大鞍,他们驴年也抓不着我!”

    “那兰子怎么办?”

    “兰子还小,我问问她,若愿意,跟着我一块走;若害怕,就让她回娘家去。”

    “怎么走?”

    “从西大门出去。”

    “不行,我估计待一会,他们在两个大门口都得加岗。这么着,你知道杏树下边往东北拐,围墙根那有个流水口子吗?”

    “知道,我去那里几回了,那水口子挺窄,钻不进去呀!”

    “现在已经能爬人了,就是这几天,有人把那已经凿通了。要走就立刻走,回去找他(她)们赶紧商量,半个钟头以后就得钻出去。我不回去了……”

    闫久一回到家,把突变的情况跟哥、嫂和兰子一说,全家人都吓懵了,嫂子立刻咧着嘴哭了。闫久一说,眼前不是害怕的当儿,是拿断的时候,一会,那个死鬼子就来了。哥哥说,那就走吧,让兰子回娘家去吧。

    兰子说:“二哥(指闫久一)一个人怎么在大山上待,那得多害怕,死活在一块,我一定去得给他做伴儿!”

    哥哥拿出一小袋小米,又用桲洛叶包上一堆菜饽饽给弟弟背上。嫂子把两张羊皮和一床破被子捆好给兰子背上。流着泪的小弟弟奔过来往二哥手里塞了一盒火柴。闫久一一伏身贴贴弟弟的脸,这才转身气操起一张长把的锹,兰子扛起一把镐,悄悄地消逝在臭气熏人的黑暗中……

    第二天,这里出现两件哄动蘑菇峪的大事:一是,一个日本子混进杏树底下捣鬼,闫久一和兰子去大山上结婚,连夜跑了。一是,梓木林子的赵铁匠,被讨伐队抓进了兵营。

    赵光山被抓进兵营,王文福、王文田和文义都大吃一惊!“根除三耳叫驴的事怎么泄漏出去的?大师兄有哪些不慎重的地方呢?”文义苦苦地思索之后,立即托大姐夫通过最近的关系人去了解内情。史耀华终于带回来准确的消息,没有别的原因,是梓木林子甲长许连录告发赵光山私通转角楼的共党头目。

    大集家以前,赵光山和梓木林子的日伪势力,是靠许玉奎老牌长的斡旋得以平衡。大集家以后,日伪得势,地方势力向晶伪倾斜。不过因为许玉奎的儿子许连录当了梓木林子甲长,虽然,许连录对赵光山也有积怨,但因为有其父的关照,赵光山的工作又转入地下,加上他身手非凡,许连录也只得虚与委蛇,暂时安之若素。

    然而,最后情况发生了变化。首先,黑岩着意地背着姜大祥将许连录发展为直系特务。接着姜大祥又暗中利诱许连录在梓木林子给物色5名漂亮的姑娘,准备以“做小”的名义“配给”警长以上的警官,以缓解队内矛盾。然而,这两桩见不得人的丑事,终于通过许玉奎的渠道都被赵光山得知。赵光山怒火中烧,便与许连录摊了牌:“特务不敢当!”“不能帮助讨伐队祸害民女!”“如果你不要良心我就不要命!”

    许连录深知赵光山的厉害,便先下了手,他背着许玉奎,夜间去讨伐队,向黑岩、姜大祥控告赵光山是死心踏地为共产党效忠的办事员,是第十区区长吴云清、武装特派员卫民的心腹,是他在梓木林子执行任务的最大障碍。审讯的时候,特务们又在赵光山的鞋底子里搜出一封信,是写给吴云清和卫民的,通知他们,许玉奎已经当不了家,许连录当了特务,再进梓木林子不要受骗。黑岩、姜大祥最恨吴云清和卫民,一上次兵营挨打,就是吴云清率领区小队和民兵夜袭的。遂决定立即秘密处绝赵光山。

    第二天上午,刑场设在兵营西墙外的一个山弯环绕的大坝台上。除了刽子手小土豆和20多个警察围了一圈以外,只有被特许的讨伐队的博谢文阁(梓木林子北沟大东峪人)陪着被讨伐队请来的算卦先生吴高壁(宽甸子河西、大西峪人)来到现场看执刑。

    两个警察押着被绑着双手的赵光山来到刑场中间一道小坝墙沿上。赵光山神态如常,长团的脸上没有失色,微环的眼里仍然闪光,他对小土豆说:“小原,你求过我给你修理这把刀的把手,为了受刑人死得痛快,我给你修理了。今天,我也求求你,把正我的头一会就掉下来了,请你把我的手松开,在死亡的路上给我几分钟自由,行吗?”

    小土豆说:“行!”令一个警察给赵光山解了绑了绳。

    “还有一个要求,我的膝盖昨天被警察们给打伤了,跪不下去,就低低地蹲在这行吗?”

    “行”!

    赵光山蹲那了,小土豆往刀上沾了许多水,说:“赵,你喝水吧!”

    “水不用喝了,不就是让我低头伸长脖子吗,砍吧!”赵光山向前一探头,刚一听到风声,即闪电般地弹了起来。

    这是个意外,小土豆极快地改变刀的方向,向怀里一削刀锋,嚓地一震,赵光山的头竟离开脖颈一尺多高,向空中悬去。刹那间,已经挺起来的、没有头的赵光山张着双臂向前一扑又一伏把胸前的小土豆连肩带臂地紧紧抱住。

    “呀——!”小土豆惊得向后一仰,高大的赵光山竟直挺挺地把小土豆整个压倒在地。弯碴碴的脖腔由上而下地叉住小土豆的头,噗噗噗——满腔热血红筒似的喷在小土豆的脸上。

    “扑通!”站在凳子上的吴高壁吓得也随着往后一仰摔下来,砸得谢文阁一块躺在地上。

    几个警察向后急闪,几个日本警察闯上去往起扒赵光山的尸体,扒不动,就急掰赵光山的双手,掰不开,恨得他们用匕首把赵光山的指头挑断才将尸体挪开。小土豆已经昏迷不醒,气若游丝。闻讯赶来的黑岩、姜大祥急令将小土豆搭回兵营抬上汽车,驶往青龙县医院抢救,中途小土豆即气断身亡。

    虽然讨伐队严格保密,而这桩奇闻仍不胫而走。人圈里、深山里,凡是有农民的地方都大快人心,为之一振。特别在人圈里,潜流般地流传着一段吴高壁的见闻。那天,吴高壁摔下来就病了,从那他就托病回家不再给讨伐队算卦。他背后跟知心人说,那天,就在赵光山的人头离开脖腔悬向空中的当儿,他听到空中有人大喝一声:“还我头来”!他吓得肝胆俱裂,这是汉寿亭侯关圣帝君云游到此,一怒附体于赵光山。赵光山才热血喷断鬼子气,铁掌摄去倭贼魂!你们想想,中国的护国神都出马了,这回小日本鬼子可真要完蛋了!

    第五章

    反饥饿斗争

    圈人的时候,甲里的、协和会的、讨伐队的警察们都说,部落里有兴农合作社,实行“组合配给制”,居民们没有吃粮的可以“配给”。除了吃粮,还规定每年配给每个居民7尺半布、1斤8两白面、4两豆油,还有盐、碱、糖、火柴啥的。

    可是进了人圈,他们一翻脸,情况都变了。直到过五月节,发给每户一包火柴、一袋盐(1斤装)以外,什么都不给。庄稼户过日子谁家也离不开碱,搬家、修人圈、搭窝铺、和泥、抹墙,弄得人们个个泥头巴脑、浑身都是泥点子、汗核拉,妇道人去河套洗破衣服没有一点碱怎么去呢?家家都吃山菜,河里泡着一筐筐、一篓篓的椴叶、杨树叶、柳芽、杏树叶啥的,不搁点碱怎么和那点棒子面、谷糠面乱和?怎么煞煞那些野菜的苦涩味?憋得人们无奈,只得自己用土法取碱。不管窝铺前头怎么狭窄,也得挤个小夹缝、小旮旯,先在那坐个豁盆或缸岔子,其上坐个破篓子,篓子里装上小灰,在灰上扒个凹,凹里搁满水。滤下去的水都是红色的,里边就有碱,做菜粥时往里搁点,洗衣服还舍不得用碱水,就用桲洛叶兜着一些小灰去河套了。

    对居民最大的威胁是看不着粮食,闹粮荒,十有八九的外来户都闲着半根肠子。男人们只得给地主富农去做工夫或租地种。可是卖工夫的太多,老财们就压工价。鲍福顺、鲍永海父子俩给甲长鲍永常扛耠子种地,鲍永海肩膀硌得直流血,爷儿俩一天才挣2升当牲口料的红高粱。至于挣玉米就更难了,好小伙子做一天工夫挣半升玉米(3斤),半拉子做一天只挣一角玉米(1.5斤),很多人饿得小腿上起亮光,浮肿了,脸上眍髅着,脱相了。

    王文义在往返黄花峪的路上反复地琢磨一个问题:在人圈里要吃口饭,必须偷着回山里种地去。可是山地太远,单靠人圈开大门的时限,日出去,日落回的一天工是不够用的,起码也得黑夜查完户口就走,争个一夜一天的空儿,第二天关大门前赶回来。一个大难题,夜里人圈不让人出去怎么办?他想来想去,突然想起人圈大墙根下的水洞子。这些水洞子都是修部落时留下的,准备连阴天时,山上的水下来,从洞子里泄进人圈的水沟,再从另一面的洞子泄出去。这样,才能保证大墙不塌。河东人圈的东大墙根下留了3个泄水洞,这些洞口,只能伸进一个人头,洞里虽然都是石灰沙浆勾缝砌的,因为群众不愿意修人圈,砌得很不结实。王文义对凿石头很有经验,他用破羊皮片子把锤子和短钎的头都裹好,天天后半夜都去小沟里凿大墙的水洞子。头些天,他把南头的水洞子凿通了,把凿下来的石头填进沟里用土埋上。观察几天,甲长们终未发现,他又谨慎地把当中的和北边的两个水洞子也相继凿通。

    清明节的前一夜,查完户口,王文义从南头的水洞子钻出去,越过后山,东去30里上了孙杖子大北山——大五道梁。在一溜非常隐蔽的大砬棚里,他特别欣喜地与几位领导人和许多同志们拥抱在一起。他见到了第十区区长吴云清,见到了颏下飘须、神情潇洒的孙杖子党支部书记王占红,见到了乐观热情、气魄豪迈的张杖子党支部书记张凤林(参加过孙永勤的抗日救国军,任过小队长,攻打过岳荫臣的煤矿城),汇报了人圈里的饥饿情况。吴云清身材很高,眼睛挺亮,30岁出头,善于战斗,常常神出鬼没地奇袭,在这一方很出名。这个第十区,实际是迁(安)遵(化)兴(隆)抗日联合县第九、第十两个区的合并区。第九区区长程新民(遵化人)去年6月壮烈牺牲之后,其所辖的黑河上游与第八区合并,黑河下游与第十区合并。所以,第十区的范围很大。区委书记夏鸿霖是做政治工作的高人,他率先垂范地已去北部牤牛窖(东距下板城仅20多里)一带,向承德方向开辟工作。因而,吴云清分工黄花川和黑河的工作,主要任务是防止姜大祥讨伐队的蚕食,以巩固第十区的核心区。

    听了王文义的汇报,几位负责人对文义的工作非常满意,让他吃了饭,又睡了一会,这才向他部署任务。

    吴云清先对文义的去留做了解释。他说有的同志仍然考虑区委以前的意见,建议把文义留下,安排到区里脱产工作。这个意见的出发点是好的,本来应该采纳。但是,在家的临时区委考虑,今天的情况已经不同于半年前的情况。文义有两个哥哥都进了人圈,如果文义不回去,势必严重的连累他们,这只是其一。其二,也是更重要的,黑岩姜大祥讨伐队妄图彻底地歼灭我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人圈不能成为我们的盲点,我们也必须在人圈里有眼睛、耳朵。这样文义在人圈里的工作就没人能够代替,具有更为重要更为深刻的意义。所以,临时区委决定,文义继续回人圈工作。至于人圈里的下步工作,吴云清说还要进一步研究,再个别布置。眼前,他只向文义部署一项工作。他说,鉴于蘑菇峪人圈的特殊性,年初,被敌人混同群众一起赶进人圈的几名共产党员不能失去组织失去领导失去工作。因此,已经不可能再同以前那样单线联系,所以,临时区委决定给你们组成了个人圈内的地下党小组,由你任组长,在绝对做好保密工作的前提下极慎重的开展工作。你记住,我向你介绍他们的组织关系,吴云清靠记性准确地向文义传达:

    张凤瑞,张杖子北台子人,20岁,1942年,经申作舟同志介绍加入共产党。现住蘑菇峪河东人圈;

    张文义,张杖子拐杖沟人,20岁,1942年,经李玉同志介绍加入共产党。现住蘑菇峪河东人圈;

    张奎顺,张杖子拐杖沟人,19岁,1942年,经李玉同志介绍加入共产党。现住蘑菇峪河北人圈;

    赵桂荣,女,张杖子拐杖沟人,21岁,1942年,经鲁凡、曾华同志介绍加入共产党。现住蘑菇峪河南人圈。

    记住,你回去通知张凤瑞、张文义、张奎顺和你一起,后天夜里通过流水沟出人圈,来张杖子大北沟石湖上老房场开会。赵桂荣同志因为缠足就不要来了,会议精神,你回去再向她传达。

    与组织、与领导、与同志们接上头,文义感到神清气爽,不断地深吸黄花川那槐花、兰金子花、荆梢花的芳香。就是再回到人圈,与以前的感觉也大有不同,心头不再那么硌沉沉的了。

    那天,几名党员按时来到开会地址时才知道,原来前一天,吴区长调来区小队的孙杖子、张杖子的民兵,在石湖上的几条沟里和大甸子的坝台地里带粪种了40亩黄马牙玉米,叫“互助田”。又筹集2000斤玉米,叫“救济粮”。让4名党员再领些可靠的群众来,把这些粮食悄悄地分次地背回人圈,救济那里重点缺粮户。这些“互助田”,以后就由这4名党员管理,干不过来时,可动员一些亲友一起上来经营。秋后收获的粮食,60%按出工多少分配,40%救济人圈里的困难户。几名党员欣喜地接受了任务。

    西南“国境”带上,“人圈”里物资的奇缺、居民生活的困窘,就是伪满其他地方的亡国奴也难以想象。这不仅因为日伪什么东西都不供给,还因为日伪什么东西都要搜刮。本来都形若枯木,还要敲骨吸髓。蘑菇峪的甲长们都瞪着眼睛握着鞭,凶煞似的逼着农民缴钱缴物,不给就打,再不给就往讨伐队里送人。

    苛捐杂税达26项之多:

    1、粮谷出荷粮,每亩上(等)地缴30斤,每亩下(等)地缴21斤。因为地少人多,租地的条件之一,是佃农负担出荷粮的一半;

    2、民生集谷粮,每亩地缴36斤,仍是佃农负担其一半;

    3、义仓粮,每亩缴3斤;

    4、米谷株式会社粮,每亩缴6斤;

    5、地亩捐粮,每亩缴2斤;

    6、地亩附加粮,每亩缴1斤;

    7、民生税,每亩地2角5分;

    8、地亩税,每亩地5角;

    9、地亩附加税,每亩地2角5分;

    10、门牌税,每户1元;

    11、协和会税,每个成年人2元;

    12、牲口费,每头驴4元,每只羊7角5分,牛骡马每头5元;

    13.人口出生费和死亡费各2角;

    14.宰杀费,每口猪4元,每只羊2元;

    15.材料费,每亩地2角;

    16.兴农合作社股金每户1元;

    17.义款每户6角;

    18.给讨伐队送菜,每分甲3天一次;

    19.给讨伐队送柴,每分甲3天一次;

    20.给讨伐队送猪,没有猪折款,每分甲每月一次;

    21.给讨伐队送鸡,没有鸡折款,每分甲每月一次;

    22.讨伐队中队长以上警官结婚,每分甲送礼一次;

    23.团员费,自卫团员到村公所听差,每分甲每月缴费一次;

    24.棍团费,需抽人专门受训,每分甲每月缴费一次;

    25.劳工费,需抽人去村公所甲公所出工,每分甲每月缴费一次;

    26.村甲职员费,每分甲每月缴费一次。

    以上这些是明面上的,蘑菇峪总甲还有一本不能公开的黑账。这账上记载的都是日伪官吏、外地的宪兵、警察、特务等等到总甲吃饭、烟、酒、菜、点心、鸦片等的招待款;给警察家属送米送菜送柴和出的杂工,还有支应村及其以上各机关一切暗中的花销。这一大笔黑开销也要转嫁到全体贫困居民身上。

    “进人圈,没法熬!

    谎‘配给’,真监牢,

    捐税重,地租高,

    逼死穷人的四把刀……”

    山民们从心底发出这样血泪斑斑的呼号!特别是被赶来的众多的“外秧”户,为了少摊花销和少拿地租,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去租“无人区”里的地,以挣扎着活下去。这就出现现代“苛政猛于虎”、“人圈”毒于蛇的现象。

    张海军,30多岁,原是我大岭沟村的办事员,被集到蘑菇峪河东人圈,因为没有粮食不能生存,逼得又跑回大岭沟“猫山”种地。一天,他从其他“猫山户”那借来60斤玉米,刚到大岭沟门,不幸被一群警察围住。

    “背的啥?”警察问。

    “棒子。”张海军一甩肩膀,把背架撂在坝墙沿上。

    “多少?”

    “一斗。”

    “给八路军送的?”

    “这儿没有八路军,自个吃的。”

    “为啥跑这里来?”

    “部落里不给粮食,回来找点粮食。”

    “这里是无住禁作地带,知道来这犯什么罪了吗?”

    “我没犯罪,你们让集家,我去了。你们说部落里‘配给’粮食,可是你们骗了人,我们总不能在那等着饿死!”

    “嗬,还不认罪?你把头低下!”

    “我是人,不会低头!”张海军梗着脖子扬着脸。

    “我让你领教领教,怎么样才能低头!”一个满脸连腮胡子三角眼的警察(外号杨爬子)令4个警士把张海军踹倒按住,他用一把一尺多长的东洋刀猛砍张海军两只脚后的大懒筋。“看你低头不低头!……”

    张海军脚后和小腿上鲜血崩流,碎肌乱溅,可是仍然咬着牙,皱着眉,一声不吭地扬着头,瞪着他。

    “你妈那个巴子的,还真有股尿!”杨爬子竟残忍地把刀刺进张海军的脖颈,转几转,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割下来,然而,张海军仍然瞪着他。

    姜大祥讨伐队的一个警士,就可以肆意杀人,并把这颗人头悬在竿子上战挑回去,领取奖金,混噩到什么程度!

    从井东洼集到蘑菇峪河东人圈的赵永成,公母俩竟有13岁至24岁的4个大男孩,俗话说:“半大小了,吃死老子!”开始多去卖工夫,逐渐地维持不了生活,这才悄悄跑到“无人区”王杖子租原来在这的地主王玉喜的地种。因为出去得晚,只剩一条阴湿的山沟因为蛇多还没人去种。为了活命,赵永成也得租过来。不意,赵永成的大儿子赵喜青(24岁)去站岗放哨,一脚踩在草丛里的一盘毒蛇身上,被咬了。结果腿肿得盆粗,竟疼死了!就是这样艰险,他们也洒泪忍痛拼死地坚持在那里种地,以求一生。

    原住乱石窖的22岁的青年赵显龙,扶着体弱多病的父母,领着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集家到蘑菇峪,投奔赵家人圈的姐姐家。一家6口住在姐姐家的一间外屋地上。偷着去“无人区”双塘子租种老鲍家的3亩山地。双塘子离蘑菇峪20多里,赵显龙领着两个十几岁的弟弟一天一个来回,脚上都起了大泡,累得筋疲力尽。实在不行,就在那里搭个小窝铺,一旦得知哪天不查户口,就在哪里住一宿。由于过于劳累,赵显龙病了。“住辘轳干畦”,家里就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赵显龙只得挺着爬起来拉着那头驴(家里原来养着的一头驴),拿着居民证,一开人圈大门,赶紧出去装着去地里做农活,实际上,他绕着路去30多里外的老家乱石窖北沟驮粮食(在老家的一个山洞里还藏着一些粮食)。因为路上有警察巡逻,他又多绕了十几里山路,到那就晚了,只得住在被烧撂架的黑咕隆咚的老房壳壳里。没曾想,半夜的时候,外边嚓啦嚓啦地响,兵过来了!那头也跟着挨饿的驴,听见动静,便习惯地叫唤起来。招得许多打着手电围过来,他们是驻车河的讨伐队,把赵显龙绑上,连人带驴还驮着粮食都押到大梁北边车河川暖和堂人圈去了。日本警察连打带骂地审讯,说他是给八路送给养,眼看着就要拉出去砍头。赵显龙冒着大汗,浑身麻木,骨头酸疼似散了架,然而,他急中生智,突然想出个求生之路,跟警察们说,他有个叔叔住在邢杖子部落,他叔叔能够证明他是“良民”。他的叔叔临难不惧,来到暖和堂托了人情终于把赵显龙保出来。驴和粮食都被警察扣下了,那头驴能值90多元,能买3石玉米,保了命,可破了产。暖和堂的警察这才把赵显龙押回蘑菇峪讨伐队。赵家人圈的分甲长赵明增准备了3根苦溜条子,想把赵显龙的腿打折了,省得他再跑。本地户的姐姐请赵家族中有头有脸的人出来说和,又第二番把人保出来。从此,赵显龙家变成了赤贫,然而,他们哥三个仍然矢志不悔,宁可长期地吃糠咽菜也坚持偷着每天跑40里路去做收那赖以生存的、寄托着重重期望的片片庄稼。

    赵显义,是个13岁的男孩,跟着父母集家到蘑菇峪河东大人圈。他有一位年迈的爷爷,还有一个小妹妹,全家5口人的生活靠父亲领着他偷着去瞎耗子沟种点地。因为家无积蓄,妈妈、妹妹和他都饿得脱了相,这才下了决心跑回“无人区”猫山。他的爷爷和父母刚刚跑到水帘洞,就被分甲长闫庆海截住。闫庆海甩开荆捎条子,把他的父亲抽得全身冒血,又把他们全家人带回大人圈,把他们以前住的那个小窝铺按上门上了锁,防止他们再跑,令居民王永旺保他们,令他们就住在王永旺那里。王家4口,赵家5口,一铺不足5尺长的小炕怎么住?无奈,只有让他的爷爷、父亲和他与王家的4口,4个人头朝外,3个人头朝里,像7个榫似地插在一起。地上铺上干草,妈妈和妹妹躺在草上。这是一种什么生活?!就是这样的折磨,每夜查完户口,他的父亲便领着他从水洞子爬出去,坚持去瞎耗子沟里种地,宁可脱掉一层皮,也要活!

    高高山上一盏灯,黑夜把它当星星。

    有闫久一和兰子的榜样,有些人冒死也要往外跑。陈永祥、鲍永常他们感到影响太大,便通过闫久一的哥哥给闫久一捎信: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了,让闫久一和兰子赶快回来。如果现在不回来,以后去围山时就严惩不贷。

    这一天,吴云清区长和警卫员路过马架山顺便来看望这对小夫妻。吴云清已经来过几次,他们都熟了,闫久一便把哥哥捎信来,陈永祥让他们回去的事说了,请吴区长给拿个主意。吴区长看到兰子在草棵棵直捡去年落地的破酸梨吃,便坦率地问闫久一,才知道兰子已经怀孕,并且还患了妇科病。吴区长深思一会,说:“兰子有了喜,这是一位女同志一生的大事,没有过来人的照顾会得你们想不到的后遗症。抗日斗争是持久的斗争,有了好身体才能坚持长期的斗争。我看兰子太小,应该就这个机会回到他父母身边去。”

    他(她)们对区长特别尊重,区长说了,兰子就同意了。兰子说这里只剩久一一个人怎么办?闫久一说,你一回去我就没坠脚的了,我参加八路军,跟着区长打鬼子去!

    吴区长说参军是好事,可是就久一来说,有比参加游击队更重要的工作。一是,兰子的父母都体弱多病,加上兰子姐俩,这一家四口的粮食全得靠久一在这里种地解决。二是,这马架山是能与蘑菇峪人圈居民保持联系的最后的一座大山,在这里我需要一名猫山者给我做联络人,久一就给我做联络员吧。

    闫久一和兰子觉着区长说得入情入理,都说敢情这样好,公私都照顾了。吴区长又给有两面关系的分甲长鲍永环、雷永任写了一封密信,要保证兰子的安全,这才让中间人来到约会地点接兰子回了人圈。

    这马架山是纵列五指山和月芽山之间的一座二十里大山,是隔阻黑河中游与黄花川上游的一座长方形的屏障。山上巉岩林立,林丛莽莽。闫久一住在一座向阳的大洼里,在草封树闭的的没门沟里侍弄了5亩庄稼。他在4个砬棚底下轮着睡觉,其中有一个是他的老窝。那是在低低的一带砬棚下织着半里地远的一岔山葡萄架,那漫无边际的一架架山葡萄秧像老藤那样攀崖盘树,笼石罩沟,织成一洼紫微微的山网。闫久一就是在一座三间房子那么大的山葡萄架后的砬缝里搭个草窝窝。吴区长教给他一条经验,从老家背来粮食以后,从不在白天做饭,都是在夜里并且还是在一个洞里生火。他虽然累,虽然苦,但是他却拥有一种最民间的快乐:躺在山玫瑰花下嗅着一股股沁心的清香;倚在一围清泉汩汩环绕的青石矶上,听那红腚颏、蓝腚颏的跳跃着歌唱;仰在一块奇石的平顶上小憩,透过一枝绿柏的空儿,远眺那瓦蓝瓦蓝的一线天,一朵白云浮过去,两只苍鹰旋过来,一闪一闪、一踅一踅,多么自由、自在、自乐、自得呀!

    一天晌午,闫久一正在坡上一片宛子树上采木耳,突然一阵扑拉扑拉声传来。一看,脚下几丈地以外,一丛山葡萄蔓在急剧地摇晃!小伙子吃了一惊,好像是来了一只不小的野兽。闫久一悄悄地从树上下来,操起那把长柄铁锹慢慢绕过来一看,竟是一个一尺多长的黑东西埋头蔓丛里吧唧吧唧吃去年落下的山葡萄干。闫久一一动,那东西一仰头,啊!不是小熊,是一头小野猪!仔细一看,它的鬃毛是伏的,头上也没有竖毛,嘴巴子不长,耳朵是耷拉的,不是野猪,是一头小家猪。闫久一大喜,便嘞嘞嘞地叫着,那小猪没逃,他便把锹倚在秧棵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玉米粒扔过去。那小猪吃着玉米粒竟向闫久一凑过来。小伙子又给它一把玉米粒,小猪竟发出唝唝唝地声音逐渐地拱到跟前,闫久一一手喂它玉米粒,一手给它挠痒痒,小猪竟亲昵地爬在小伙子脚下,一看是一头小老壳儿。闫久一推测,这是谁家的小猪,可能是主人领着它跑敌情,主人们被赶进了人圈,小猪学会了躲枪躲刀穿黄绿衣服的兵,跑到大山上来了。一定好久没见人了,一见喂他的人就这么亲!闫久一把它引到保险窝里,黑天它竟偎着闫久一睡下。然而,睡一会,它竟一惊一乍地跳起来,愣怔一会,嗅嗅闫久一的气味,又偎着睡起来。

    第于天清早,闫久一喂它一些剩粥,它竟一刻也不离开,跟着小伙子去了没门沟。闫久一把它安置在一片青翠的大草丛里拍拍它的脖颈让它吃草,又挡回它的嘴巴不让它吃庄稼。小猪领会了主人的意思,再也不进庄稼地,在那老老实实地吃草。晌午,它又跟耪完地的小伙子回到保险窝。一连五六天,它都跟着闫久一一起吃、睡。它越来越懂人性,去没门沟时,它不但不吃庄稼,一旦发现獾子、花狸棒 、扫挠子、山耗子,它还竖起鬃毛把它们全部赶跑,简直成了这个山家的又一成员。

    一天傍晚,因为天旱,附近的一个水泉干涸了,闫久一挑着一付小桶去另一个洼里取水,小猪也紧跟其后。拐过一座山弯,刚刚来到另一个小溪流跟前,突然,小溪周围钻出十几个持枪的人来!闫久一扔下扁担几步窜出去,已经跑出圈外,可是有三个人把小猪摁住,小猪吱儿吱儿地惊叫。闫久一急了,几步返回来把那三个人搡开,小猪惶惶逃跑,闫久一却被那些人抓住并捆了双手。一看,是蘑菇峪人圈里的棍团,他们拿的都是木棍仿做的假枪。

    赵有青从背后踢闫久一一脚,恶狠狠地说:“小子,有能耐你还跑啊!”

    “你还有多少粮食?”

    “没有多少粮食。”

    “啪!”赵有山打闫久一一个耳光。“你还在骗人,粮食少了能养那么大一口猪?”

    “粮食藏哪了?”

    “你们找不着。”

    “走!先领我们起粮食去!”

    “走哇!”赵有山用枪托子狠挫下闫久一的屁股。

    “离这还有3里地呢。”

    “离8里也得去!”

    他引着他们向当地满是大草溜石的北沟外奔下去。闫久一心里直冒火,回人圈也是一个死,被他们在这里打死也是一个死,为什么不死在这呢?!走出2里多地,天已经擦黑了,眼前来到一处连着拐两个硬弯的大砬头,闫久一突然用右肘尖猛地向抓着他右肩的赵有山的胁处撞去。“哎呀”一声,赵有山摔出老远倒下去。闫久一乘机迅速跑十几步一拐,踹滚一块石头溜向坎下,他急速反方向地窜上当间砬弯上的一丛丈余高的大牛筋子棵棵里。

    “跑拉!跑拉!”

    “那小子跳坎子啦!”

    那些人崩了群,一拨胆大的随着溜石的滚动声也从坎子滑下去向沟底直追,一拨不肯卖命的打着手电筒沿着环山小路继续向沟外追去。闫久一听听喊声越来越远,附近没有一点动静,便悄悄地从大棵棵里继续往上钻。他沿着一溜偏坡绕上一条小沟,来到小沟尽头的石湖下,便在一个石坎上来回磨蹭那绑绳,一袋烟的工夫,绑绳终于断了,活动活动双手,又自由了。他便摸着砬翅攀到石湖上,找个闭风的草窝窝藏了一夜。

    第二天鹂雀刚叫,眼前还一片乌蒙蒙的时候,他便沿着一脉青杏林子又返回大阳洼。静听一会,断定附近没有人,才攀过拦门岗,钻进山葡萄峪。突然,眼前一丛葡萄一晃又一晃,窜出一个黑影!啊!闫久一心头腾地一震:完了!他们竟在这埋伏呢!谁知,那黑影子扑过来一下子拱住小伙子的前腿,唝唝唝地哼起来,原来是小猪钻出保险窝迎接他来了!

    第6章 “配给妇女”罪行的重演

    姜大队兵营与陈家人圈的三元街连成一个特别的小区,这个小区的构成,显示了陈永祥的交际手腕。兵营在陈家人圈的南坎上,其坎下正是陈家人圈的西南部即是陈家的三个大院及其一大溜畜圈、羊棚。陈永祥把那占地一条街的畜圈、羊棚全部挪到人圈的西墙外,在腾出来的四五亩地的地方,清除了粪底,新建了一片三间房一个院的五个警官家属院。其东部又在陈家三个大院里腾出五处(两间半一处)的警官家属房。此外,他把他的前院全部腾出来做了姜大祥的别院。其上房五间,北头两间是姜大祥夫妇与女儿的住房,中间是外屋地(伙房),南两间是姜大祥父亲的住宅和仓房。院里的三间北房,是他的叔叔姜元礼及其子女的住宅,三间南厢,则是姜大祥的客厅和秘密会议室。这样,三元街的东西两侧一系列地住着11户警尉补以上的警官。又从其南巷口坎上的兵营围墙间开了一个便门,便门之下,修了个“之”字形的石级小路,供警官们来往通行。

    在这个便门外,还常设一个岗哨,居高临下地监视这条小街周围的动态。

    这条小街长约100米,宽约8米,中间用一色青板石铺了4米宽的甬路,两侧全长等距地栽上了紫丁香白丁香,其间又交错地栽了芍药、美人蕉、秫秸花、白薯花、步步高、菊花、山茶花等四时不断的佳卉。从此,人们便把这里叫了“花街”。

    陈永祥这样为姜大祥谄媚,姜大祥也给了陈永祥特别关照。他每月都从讨伐队的特别行动费里给陈永祥、张恩等人开支特务工作费若干元。同时,经青龙县协和会会长(县长兼任)批准,从蘑菇峪总甲自筹经费和协和分会自筹经费中,每月开支陈永祥等9人协和工作补助费若干元。

    说明,陈永祥已被警方和协和会方面格外器重。因此,在个人关系上,他已经成为姜大祥、黑岩的密友。同时,也是因为一个讨伐队就是一群吸血鬼,经常要靠地方头面人物来满足、平息他们乖僻嗜欲的风波。

    这一天,又出现一件轰动讨伐队的事。特务队副队长、警尉补陈永荣领着十几个警察去榆树庙西山侦察,常言“深山藏异鸟”,抓回来一个特殊长相的女人。这个女人叫方小玉,18岁,栗色的卷发,蓝蓝的眼睛,长睫毛,尖鼻子,婀娜多姿,虽然是村姑的衣着,却蕴着一种欧洲美女的风韵。原是榆树庙人,嫁到西山一富裕人家。这次抓人时,他的丈夫被打死,其他人逃散。陈永荣将这个女人带到兵营,有多少警察都偷着去班房看洋妞儿。有几个得势的警察都扬言要尝尝洋美人的滋味,兵营里出现了“嗜痂成癖”般的波动。

    然而,这件事却节外生枝。这个方小玉娘家的父母就住在陈家人圈,他的父亲叫方久富,是陈家的近亲。其父得知女儿被抓进兵营,急急找到陈永祥要人。陈永祥做保,姜大祥批准,方久富把女儿接回了娘家。谁知这样一来,那些无耻无脸的警察竟往方家跑,一天到晚踢破门槛子,方家应付不了,又找陈永祥解围。陈永祥顺水推舟终于想出个“金蝉脱壳”的法,让方小玉认姜大祥干爹,认姜大祥媳妇干妈,竟搬到姜大祥家里住。

    那些大兵们虽然打消了要人的邪念,那些警官们还在暗暗地竞争“配给”。

    提起“配给女人”,姜大祥面临着一个关口。去年冬季,热河省在整编讨伐队时,新到任的主管训练省辖警察讨伐大队的皆川富之亟大佐(原通化省警务厅副厅长,即接任热河省警务厅厅长),因为在通北吉南的一次联合“围剿”中,进入桦甸木林区的时候,姜大祥曾用日语向他报告过“敌情”,因而他对姜的印象颇佳。所以,在这次整编中他准备把姜大队升格为省辖大队。可是,警务厅作战科科长陈天喜和保安科科长葛冥都提出质疑,认为姜大队“配给”女人太多,那些女人都来自“赤化”地区,“枕边风”会不会瓦解姜大队的战斗力?不久,皆川的心腹人给姜大祥透风不要再“配给”抓来的女人,注意影响,以待升格。因而,姜大祥到蘑菇峪以来,暂停了“配给”女人。然而,他们的屁股都来夹着屎,以前“配给”女人引起队内诸多矛盾还未解决,已经许诺的都没兑现,所以,姜大祥想在梓木林子“选美”来变通,称做给等待的警察们“做小”,以避“配给赤化地区妇女”的口实。然而,因为赵光山的反对进而引起梓木林子居民的愤慨,姜大祥怕影响再扩大,“选美”之事只得搁止。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来了个方小玉,引得那些等着还债的警察们欲火烧身。特别是特务队副队长陈永荣是姜大祥表兄的儿子,29岁了还没有续弦,而这个方小玉又正是他蓄意抓来的,这就使姜大祥更加进退维谷。他与他爹再三商量,姜大胡子出个主意,让陈永祥出面请黑岩喝酒,由陈永祥提出把方小玉“配给”陈永荣,请黑岩向皆川大佐请求可否?

    黑岩是皆川的老部下,皆川来热河后,黑岩向他介绍了很多机密,进而成为皆川的心腹。黑岩专程去了承德,带着姜大祥给准备的4条8斤以上的活黏鱼和两只10斤以上的活大龟去慰问皆川。黑岩把姜大祥要求再“配给”一些女人的情况向他个别报告之后,皆川告诉黑岩,可以少量的不招影响地个别“慰安”。于是,黑岩、姜大祥决定,把方小玉“配给”陈永荣。

    这天晚上,是以陈永荣的名义宴请姜大队的一些警官和陈天明父子以及方家的新亲等人。地址高在姜大祥别院的南北厢房。一些主要人物和新亲集在南厢,一般的警察与来客集在北厢。南客厅和会议室的炕上地下摆了4桌。西屋地下是主宾席,黑岩坐在正首中间的一把太师椅里。黑岩,40多岁,大拍子个儿,大块头儿,赭倭瓜脸上围着半圈刮得精光的青胡痕,一双黑瞪瞪的眉眼和唇上的一撮髭胡形成瘆人的黑三角。因为他是闻名百里的杀人魔王,喜怒无常,异化变态,警察们也都怕他,即使今天来喝喜酒,这张桌上也没坐落。他的左下首坐的是姜大祥,三十七八岁,中等个儿,泛红的团脸,轱辘着一双圆眼睛,口里常常闪着光,露着“二虎把门”的一对金牙。黑岩的右下首是陈永祥,陈永祥虽然比陈永荣年龄小,但他称姜大祥“大哥”,也算陈永荣的表叔。陈永祥自从认初步云为师之后大有长进,颞上露着青筋的黄脸上笑口常开,言谈流利,左右逢源。同桌的还有3个警尉,虽然也都频频举杯,但都满斟浅酌,流露着不同程度的拘谨。陈天明、姜大胡子都以爷爷辈的身份在东屋炕上陪着新亲们坐席。酒过三巡,陈永荣携着方小玉一到主宾席前敬酒。方小玉的第一杯敬给了黑岩,黑岩直直地盯着她的脸,突然竟一仰脖,将一杯承德老白干一饮而尽。陈永祥笑着说:“品菜、品菜。”黑岩嘎嘎大笑,说了句:“口福莫如艳福,秀色可餐!”

    敬酒一周后,姜大祥、陈永祥陪着黑岩出去方便,再也没有回来。各张桌上,这才觥筹交错,酣醉癫狂起来。搁一会,有人不知不觉得把陈永荣找出去。等陈永荣回来,又有人把方小玉找出去。

    夜,11点以后,众人散尽,有人把客厅内间打扫干净,整理被褥将炕上铺饰已毕,又燃了檀香。下人退去,方小玉悄悄进屋准备了香茗、糖果,一会,陈永祥陪着黑岩进了内间,陈永祥说:“小玉,黑岩太君是你的第一位新婚成全人,你要首先欢心竭力地把太君侍服好……”陈永祥离去,黑岩立即把方小玉搂在怀里,狂吻起来……从此,这个肆意纵淫的讨伐队又重演了“配给”妇女的故技。

    盛夏,一天夜间,黑岩从警务厅返回驻地,为了澎水纳凉,观深水大鱼,竟乘巡视艇游河水路。中途,为了追逐一艘极快的渔船,离艇登上一座山岗,不意发现对岸砬湾里隐隐透出一抹灯光,他即刻做了图标。回到蘑菇峪,第三天便率一个中队去搜索。他命令警察们悄悄包围清河湾至北兴隆一段的滦河两岸,夜间,令警察们藏在已被发现的老郝家、老莫家的空渔村里,如此一节一节地坚持搜索了一星期。将住在北兴隆湾的农民张连发杀死在山梁上,将张连发的父亲杀死在桑园,将张连发的兄弟媳妇杀死在瀑河口。这天夜间,藏在乱石窟里的剩下的一家人,因为饿了一天,不得不悄悄地烧些早熟的玉米棒子吃,警察们窥见烟霭包围过来。

    张连发的妻子赵氏,张连发的二儿子张玉祥(11岁)、三儿子张玉奎(9岁)、四女儿张桂兰(4岁),还有张连发的弟弟张连兴、张连兴的儿子狗剩儿(12岁)等6人都被逮捕。

    第二天,讨伐队押着从这一带围来的23名老百姓过滦河,傍晌午来到滦河西岸河南大峪的东庄。讨伐队令背夫们用抢来的粮食给做饭。趁这个空儿,陈凤秋等几个“杀人不眨眼”的老牌警士向黑岩要求把逮来的两个女人“配给”他们。黑岩满载而归,狎兴勃发,奸笑一下跟着他们去看两个女人的长相。被捕的老百姓都圈在3间空屋子里,张连发的妻子张赵氏35岁,虽然是农妇,因为是水乡,生得挺白嫩,团容脸,像滦河水似的大眼睛,由于她娘家父亲酷爱民俗的文艺演出,她从小就接触了民间的文艺和民间文化,因而,眼前纵然处在极度悲哀之中,那凄苦的眉宇间仍然紧锁着一缕恹恹的秀气。陈凤秋欣喜地一眼相中,抢先向黑岩要求。陈凤秋,40多岁,大个子、方脸、探探肩,吉林省盘石县石嘴镇人,因为抢技超群,在警察中是个颇有淫威的亡命之徒,正是黑岩着意笼络的对象。黑岩沉吟片刻,嘲笑一句,才对陈凤秋耳语起来。陈凤秋连连点头,立正,“哈依!”“哈依!”之后,终于得到黑岩的许诺把张赵氏“配给”于他。另一名郝家的媳妇“配给”了一个姓石的警士。陈凤秋把张赵氏调出来说明要了她,可是张赵氏冷对如冰,至死不从。陈凤秋只得托一个翻译去劝:跟了他,可以保住她的3个孩子不死……。逼得张赵氏抱着孩子们哭得昏迷过去。

    警察们吃完饭,命令23个老百姓都跪在一棵大核桃树下。黑岩开了一枪,几个鬼子和一群警察像狼那样扑上去,呀呀地吼着,几十把尖刀乱刺乱攮。一片血光迸溅的惨嚎声中,18个人的身子都被攮烂!张连兴拼命反抗多时,大骂不绝,一团团的肠子全被挑了出来,黑岩反而拍手狂笑。狗剩儿虽然是孩子,仍然挨了六七刀,瞪着眼睛死去。

    浑身乱抖,瘫在地上的两名妇女和3个孩子经过一番近死地惊吓,被警察叫了起来,蹒跚地跟在讨伐队的后面向南开拔。途中,张赵氏的二儿子张玉祥被一个绰号叫郑三狠的警察要去当儿子。到了蘑菇峪当晚,陈凤秋占了赵家人圈赵明义哥哥的一间屋子,强逼死拖地与张赵氏同了房。

    郑三狠领着张玉祥住在陈家人圈。在如此凶杀、惊吓、骤变、陌生的鬼门关里,一个11岁的孩子多么想念就在眼前隔着一条小河的那片尖尖草脊下的妈妈呀!夕阳压山,乌鸦返巢,每当陈财主家的牲畜归圈的时刻,张玉祥都异样的羡慕:那黧黑的牛犊被警察们追抓的时候,便直着尾巴钻到妈妈的膝前,妈妈不断地舐抚,使它摇着小尾巴偎依着安静下来。那淘气的羊羔挣脱了警察的围堵,跃了几个空翻,窜到妈妈的胯下,妈妈嗅它的气味,便偎着让它吃起奶来。张玉祥恨不得一头钻进羊群,他哽咽、流泪、有病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忍着病痛冒死跑了出来,钻进赵家人圈,钻进那个两进的小院落,终于扑到妈妈的怀里。妈妈的泪一串串地滴在他的脸上……,小弟小妹抱着他哭抱着哭成了团……,这本是平民百姓最同情的一件事,然而却招来一场横祸。当张玉祥万般无奈、不得不离开妈妈回到河南的时候,郑三狠竟掐着他的脖子一步一搡地把他搡到大河套,一脚将孩子踹倒,抡起4尺长的劈柴拌子狠打。孩子“妈呀!”“妈呀!”惨叫着在沙滩上翻滚,可是砰砰的毒打声夹杂着劈柴的断裂声还在继续,孩子满身流血,昏了过去。

    郑三狠可能是累了,拍着身上的浮土回了家。谁知搁一会,他拿着一片木牌又去了河套,竟把那个木牌立着埋在血孩子身旁。原来那牌子上写着字:“小匪屡去,不堪再育。不许活尸离开寸地,等着明晨枪毙。郑三泰立。”他又踢了血孩子两脚,把仍在昏迷的张玉祥扔下,他又走了。

    有人给孩子的妈妈送了信,张赵氏惊得一仰跌在炕沿上,心里像扎进几把刀。缓了一会,她仍然不理睬陈凤秋,奔到前屋给赵明义跪下,哭求这位房东四哥去救孩子。赵明义,40多岁,两口子只有一个姑娘,他的一只腿拐得挺厉害,不能干重活。但残疾人也有残疾人的强项,有正义感,说话挺赶趟,办事不怵头。他看张赵氏太可怜,打算把孩子救下来,给他当儿子。天,已经擦黑,赵明义出去找到分甲长,他的族中哥哥赵明增商量此事。赵明增连连摆手,说你别往里掺和,这码事你可管不了!赵明义问为什么?赵明增只得告诉他,郑三狠本名叫郑三泰,吉林省桦甸县东北岔人,原是姜老爷子手下森林讨伐队的警察,是姜老爷子的干儿子,是姜大祥最近的老乡,现在是姜守礼手下的司号班的上士班长。原来姜大祥早就答应,什么时候一旦给警士们“配给”女人,第一个就“配给”郑三泰,让他等着好看的。可是这次去滦河,黑岩却把这个“第一个”,并且是“挺媚的清水娘们”“配给”了水蛇腰陈凤秋,郑三狠心底一阵阵冒火。他把那个男孩儿要去就是向陈凤秋找茬儿,这次,往死里打孩子明天还要枪毙,就是打陈凤秋的耳光子呢!你管得了这码子仇杀的事?!

    赵明义闹得扫兴而归,可是张赵氏和赵明义的老婆双双跪下抱着他的腿要求再次去救孩子,赵明义的老伴实在喜欢这个孩子,一定要这个孩子做儿子。赵明义一跺脚,说:“今儿个夜里,就是神仙也办不了啦。如果这个孩子命大,今儿夜里搁不死,明天一早我去兵营帮厨,豁出这条命去求郑三泰,把这个孩子要过来!……”

    张赵氏的神经几乎错乱,但是她牢牢记住了“只要今儿夜里搁不死!”她回去赶紧做了两碗杂合面糊糊汤,灌进小罐里拎着出来,摸着黑奔向人圈的东门。纵然是赵家人圈的夜,检查户口的一过,也是黑洞洞、黝森森的,谁都怕夜深了碰着“鬼”,谁也不敢出门,除了偶有促织、知了、蛐蛐惊乍而远遁的声音,仿佛是一座昏沉的阴司。

    东大门紧闭着,门洞的顶梁上悬着一盏幽幽的马灯。今儿夜里站岗的不是持真枪的青年行动队,因为行动队已经外出配合“讨伐”,在这里守门的而是棍团派来的两个“外秧”团员张文义、张奎顺。张赵氏向他们要求出去给要死的孩子送点汤喝。两名地下党员时不时地从大门缝谛听河套的动静,正在为那个孩子的性命担忧,不期他的母亲果然来了。

    张文义说,你就是把汤送给孩子喝了,也不一定保住孩子的命!昨夜里搁过来了狼群,半夜里,有两只狼从后台子上跳进部落,叼走一只羊和一只克啷(猪)。

    “你们二位修好积德呀,救救这个苦命的孩子吧!……”张赵氏一急,又跪下哭了。

    “大婶,你快起来!我们可受不了这个!”张奎顺一把把张赵氏扶起来。

    “就是把孩子抱进来”,张文义拍拍脑门替他们犯愁,“也没处安置呀?若不,你们娘儿俩趁黑跑了吧?我送出你们10里地去!”

    “不行啊,这儿还有两个更小的呢!没法走哇。”

    “若不,抱进来藏哪个草垛里,先躲几天。”张奎顺有些着急。

    “郑三狠盯上这个孩子啦,藏哪儿也长不了,连累人家跟着受罪,咱们怎么忍心呢?!”

    “那怎么办?”

    “只要熬过这一宿”,张赵氏解释,“明儿个一亮天就有人去保。”

    “能保下来吗?”

    “我们的房东赵四哥下了决心,要这个孩子当儿子。”张赵氏一看这两个把门的都是好人,就交了心,“若保不下来,赵四哥宁可把驴卖了,也把孩子买下来。他们说警察们都见钱眼开……”

    “若那样,快把孩子抱进来,先维持一宿吧。”张文义瞅着张奎顺说。

    “二叔,我去抱孩子”,张奎顺握紧了木枪又掖上一把杀猪的尖刀,“您和这大婶在这附近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你一个人去行吗?”

    “行,狼群还没到呢!”张奎顺是个壮小伙子,从大门缝钻出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搁了一阵儿,他托着那个还在哼哼的孩子顺着大墙根,突然出现在大门口。

    张文义仔细地把孩子接过来,让张奎顺关了门在这守着,他一转身拐进一侧黑胡同深处的一间空窝铺里,将孩子撂在一铺干草上。张赵氏急急趴下去轻轻地把儿子抱住,贴着脸悄悄地说:“是妈妈搂着你呢,妈妈搂着,妈妈搂着……小二,你是个小伙子了,挺住,挺住,别哼哼,别哼哼,妈妈在这,别怕,别怕……”妈妈的作用是无限的,妈妈贴着儿子冰凉的脸,握着儿子僵硬的手,温暖着、抚慰着,儿子果然不哼哼了,只是流出更多的滚热的泪。妈妈摸着黑,嘴对嘴往孩子嘴里吐了一碗多温溜的糊糊汤……,又借着草帽子扣着的手电光,将已经捣成膏状的核桃叶和汁敷在孩子的重伤处……

    夜里,不断地传来呜呜、噢噢的狼嗥,有的狼像是在哭 ,直到鸡叫的时候,才再也听不到狼的声。傍亮了,张奎顺又将孩子送到那棵歪脖柳树下的沙窝子里。他没有立即离开,守了两袋烟的工夫,断定附近没有狼和狗,已经能辨认河里的三接桥了,才回了人圈。

    一清早,郑三狠引着黑岩像散步那样消闲地遛过来,逐渐地来到近前,他顺便一指满身血污的张玉祥,说:“这是从无住禁作地带抓来的匪崽子,斩草要除根,一会打靶时我把小匪绑在牌子上,用他打个活靶子好吗?”

    “哟喽细——!”黑岩瞥了一眼就答应了。此时,赵明义奉命去兵营帮厨宰鸡回来,专注地与他们前后脚赶到这里,已经听清他们的对话。因为甲长经常派他去兵营打杂,特别是因为拐的特征,与黑岩和郑三狠都有一面之识,就趁机向郑三狠要求,请郑班长多积阴功,把孩子给他当儿子吧。郑三狠存心要枪毙张玉祥,便说这事已经太君批准了,一定要枪毙的,得听太君的。赵明义便向黑岩请求,说自己腿上有残疾,想要这个孩子。黑岩一瞪眼说不行,必须枪毙。

    赵明义急了,发了生死不怕的犟脾气,直蹬着对方大声说:“军中无戏言,长官得守信用,这是股长说过不杀的孩子,怎么又要枪毙?!”

    向来没有人敢对他这样顶撞,黑岩愣了一下,再次打量着赵明义,狠歹歹地说:“我不认识这个崽子,更没有不杀他的许诺,你怎么敢这样妄说?”

    赵明义一笑,缓和地说:“股长还记得十天前,在河南大峪,股长‘配给’陈凤秋警士那个女人吗?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张赵氏?”黑岩忽然想起曾经嵌在脑海里一个赏心的倩影,随即问郑三狠,他怎么被打成这样?

    郑三狠立正、敬礼,才说张玉祥已经过继给他了,但张玉祥恶习不改,又跑到那个娘儿们那去了,他不要他了,才打了他。

    黑岩一向注意大事,对这种琐事向来不屑一顾,不过这一次颇有些例外。他的黑眼睛突然一闪,一挥手,对郑三狠说:“这个孩子不要毙了,你不要就给他吧。”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逼人冒死地一击之后,想不到的突然的转折。赵明义表面上连连哈腰,急忙将不断呻吟的张玉祥背回了家。……

    世上的事物,有时竟出现极相似的喻比现象。姜大祥的兵营,就像一座压在黑蚁穴头上的散着凶气的黄蚁穴。兵营是长方形的,其出入的大门设在东北的犄角,营内的西边北边列着几十间警察宿舍,兵营的四角筑着4个岗楼,岗楼的底层还都住着警察。兵营外的西坡的山头山脊上还有4座堡垒。其大队部设在兵营中心的一片倒“工”字的瓦房里。坐东朝西的一溜房子是大队长、副大队长、中队长和队部人员的办公室。院子中间坐北朝南排着一溜厢房,其东半截是黑岩的卧室浴室,西半截是那些日本警察的卧室和电台室。其西侧坐西朝东的一溜房子是厨房和餐厅。

    就在赵明义背回张玉祥的这天深夜,队部办公室的东墙上挂着的12个“值夜牌子”有11个已经翻过来露着黑色的没有字的背面,说明那11个警长以上的警官都已经回到了陈家人圈的家,只有直辖队队长、警尉补韩家栋(绰号长脖子)还在这里值班。一会,太田(日本人,机要警察兼传令兵)令韩家栋到黑岩卧室。黑岩通告,据报,河东部落进来3个嫌疑者在跳梁,命令他带着两名特工和4名警察再次查户口,一户不漏地详查并填好《普查户口记录》,明晨6时前回队报告。

    搁一会,太田进了赵家部落的陈凤秋家,说股长(即黑岩),要审讯张赵氏,令陈凤秋马上带着人去队部。陈凤秋、张赵氏随着太田进了兵营,令陈凤秋先进了那间总挂着黑铁纱窗帘的机密卧室。迎面扑来一股凉丝丝的药味,明亮的大保险灯下,黑岩穿着睡衣正面红耳赤地品着板城白酒,吃焖炖滦河大龟。

    陈凤秋行礼,黑岩已有些醉意劈头直问:”张赵氏现在来了月经没有?”

    陈凤秋哈着腰回话:“接到太君命令,张赵氏现在已经来了,正在外候审。”

    “不,不对的。”黑岩有些不耐烦,再一次拉长了腔调问:“张赵氏,现在来了月——经没有?”

    这回,陈凤秋明白了,急说:“她现在没来月经,没来月经。”

    “哟喽细——!来,先干一杯!”黑岩的眼睛第一次笑成两个月芽,两掌啪地一拍,递过另一杯酒。受宠若惊的陈凤秋行了礼,吱地一声一饮而尽。

    黑岩收敛了笑容,严肃地命令:“陈君,今天夜里要实现你在河南大峪的诺言,将张赵氏‘优先配给’一夜。这也是给你个献心的机会,你马上和太田去准备好!”

    缓过神来的陈凤秋,这才了解了“审讯”的目的,连连哈腰谄笑告退。

    陈凤秋随着太田将张赵氏领进对门的西屋,屋里虽然明亮但蒸气霭霭,待一会才看清,原来屋地上放着一个特大的木制的日式浴盆,盆里汪着多半下冒着沸气的热水。一旁的小桌上,还搁着牙粉牙刷瓷缸和香水敷粉胭脂。太田做个示意的手式便退出去。

    陈凤秋稳稳神,才低声对张赵氏说:“黑岩太君喜欢上你了!这是别的女人烧高香都摊不到的喜事,他现在就要和你睡觉,你赶快刷牙漱口洗澡,好好侍奉太君吧。”

    眼睛还在红肿的张赵氏像被蝎子蜇了似的一震,哑声岔气地说:“你已经强占了我,还让我再跟日本人?你披的还是人皮吗?”

    陈凤秋低声解释,这是在河南大峪事先就答应的,“配给”女人,太君优先。太君什么时候要你,必须服服帖帖地侍候。张赵氏愤怒地问:“这几天你总说日本猪先进、日本人文明,他们这样糟蹋我,跟猪狗有什么区别?”

    陈凤秋急忙捂住她的嘴,张赵氏一挣向西墙撞去,陈凤秋一拦就势将她抱住,耳语说:“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你不能再因小失大,你若不从,你们娘儿四个就都枪毙!你得顾全几个孩子呀!”

    突然,太田闯进来和陈凤秋一起扒了张赵氏的衣服,按进大水盆,像擒缚一只白鹅似的强迫洗漱了半个多钟头。直到东层里黑岩大喝一声,从外边又闯进来一个日本人,用军毯将张赵氏裹上,夹进他的卧室……。

    黑岩、姜大祥最注意的“赤色地区”是黄花川上尖。因为那一方是吴云清出没最频繁的地区,前不久,一支来袭的“共匪”就是来自那里。因而,黑岩、姜大祥非常重视对担当蘑菇峪总甲情报主任张恩的利诱和使用,每月都拨给他特务行动费若干元”。

    一次,张恩从张杖子侦察回来,向姜大祥报告:发现城墙沟里的共匪村干部进了马架沟,估计那里有匪徒串联活动。姜大祥与黑岩密商后,由姜大祥亲自率领一个中队于深夜出发,同时,发给张恩一支三八枪,由张恩引路。拂晓前,这一支讨伐队包围了马架沟里的转石沟,打死11人。其中有城墙沟的两名村干部张文秀叔侄,有上尖的两名村干部雷音方叔侄,还有马架沟的李瑞峰等7人。因为发现是几个村的干部来这里集中,估计共匪可能有会议活动。既有会议活动,就必然有为其服务的群众活动,因而,张恩又连续地引着讨伐队北去10里,悄悄包围了聚宝盆村。竟然在大后山逮捕了雷音朝的母亲、雷音朝的媳妇、雷永翠的媳妇、张儒士的媳妇和张儒普的媳妇。

    返回蘑菇峪后,姜大祥得知雷音朝是共产党员,便将其母亲砍杀在黑湖峪。

    正准备再杀雷音朝媳妇时,赵家人圈的居民谢××(原住榆树庙,是雷音朝的妹夫)托甲长出面将其保了出来。有了这个机会,姜大祥灵机一动,准备顺水推舟将这4名年轻的媳妇“配给”警士们,以平息上次许多警察的不满情绪。为了不再引起波动,把这4名妇女悄悄地关在河东部落紧东北角的甲公所的3间留置室里(即人圈内的拘留所)。让赵文才安排自卫团员按时给送饭送水,并由他的4名心腹团丁日夜持枪看守。

    已经连着下了三天暴雨,第四天晚上仍然望不见一颗星星,白日暴晒一天,夜里闷热闷热的。东大墙外的一个积水坑已经扩成了一座池塘,一片咕咕、呱呱的高亢又持续的蛙声独占了这一方的时空,淹没了其他所有的轻微的声响。已经到了三更时分,那座黑黝黝的大门前,仍然有一星星红光,时亮时暗,周围飘着一股股艾蒿的清涩味。这是挂在墙上的一盘熏蚊子的烟绳,说明那草门楼里还有人。突然,悄悄地扑来一晃一晃的无数的黑影影,一把手电光挥进去,门洞里靠墙坐在长凳上的两个团丁还在抱着枪酣睡。那为首的几个人将两团乱麻瓤子塞进他俩的嘴里,下了枪,掏出开门的钥匙,把他俩捆在旁边的大柳树上。一会,那群人领着被关的4名媳妇出了院门向黑暗中奔去。不长时间,那三间空屋子腾腾地起了一片大火,映得满院子通红,冒着一团团的黑烟。这时,不远处有人大喊:“失火啦!自卫团快来救火!……”接着一片乱七八糟地地吵吵嚷嚷,一拨拨的人们端着水桶水盆水锅奔进去。大墙上的岗哨也都跑回来灭火,挤挤撞撞乱成一锅粥。里里外外燃起无数的松明子,那4名妇女不见了,发现了大树后被捆着的两个团丁。把他们嘴里的东西掏出来,他俩才大喊:“吴云清来了!……”“吴云清!……”

    火灭了,赵文才领着人急急奔到东大墙边,这才看到距离岗哨百米之外,墙里墙外都搭着两座穿果树用的高梯子。一听说,是吴云清领着区小队和二十几个民兵将4个女人劫回去,自卫团谁也不敢去追。等警察们赶来,游击队已经出去5里地了。

    黑岩、姜大祥十分懊恼,将作保人谢××枪毙了,将来这看望闺女的谢老太太(迁安栗树湾人)枪毙了,将谢××的妻(雷音朝的妹妹)“配给”警察了。

    第7章 周春荣义进人圈

    旧历六月的一天,一个中等个的糙布衣裤的小伙子,背着一支水连珠步枪,拿着一把砍刀,在一片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里穿行。他是成功村民兵中队副指导员傅文惠,来到海拔1100米的南大台的南大梁,转游两圈,终于找到藏在密林深处的一座石砌的窝铺。没等傅文惠喊人,一个人已经在他的背后说话了:“是文惠兄弟吗?怎么冒冒失失地闯这来啦?”

    傅文惠一回头,正是他要找的周春荣(化名胜安)大哥,一步扑过去,搬住对方的肩膀。周春荣,30多岁,高个,团脸尖下颏,唇上抹着一撇浅胡茬,凤挑眼里闪里兴奋的光。他是黑河上游这一方著名的中心村办事员,也就是成功、天明、解放、山口4个村的联村村长。他把傅文惠让进小窝铺,舀了半瓢凉水递给客人。傅文惠看看窝铺里就是一铺小炕、一座锅台,两个半大的缸上都盖着荆巴盖,泥墙上挂着一支三八枪,就问:“嫂子和小侄女呢?”

    “她们采蘑菇去了,待一会才能回来。你吃饭了没有?这还有块菜饽饽呢!”周春荣去掀锅盖,傅文惠拦住他,说:“我吃了早饭来的,怀里还揣着菜干粮呢!”

    “啥事,值得跑出30里来了?”

    傅文惠这才说了一件他解决不了的大事……

    去年腊月十六(即1943年1月21日),麻利嫂为引着李运昌司令员突围,在冰上生了个婴儿,李司令员给孩子起个名字叫“冰儿”。临别的时候,司令员嘱托在场的村干部要保护好麻利嫂和冰儿,好作为一个特殊事件的纪念人。这个傅文会就是当时在场、临别受命的一名村干部。为了保证他们母子的安全,第二天,傅文惠来到离他7里远的天明村,将这个重要任务秘密地报告给周春荣。从此,周春荣便参加了秘密的保护工作。因为,附近出了特务向日伪告密,说李运昌能够从大石憋砬逃窜,肯定得有小五指山沟或者谢家台的人给带道。蘑菇峪据点的日伪军派出许多特务来这一带侦察。周春荣、傅文惠领着两名自家的弟弟(民兵)悄悄将麻利嫂母子转移到分水梁前的赵家将养。过了满月,稍微消停下来,才把他们母子转移回小五指山沟。麻利嫂和丈夫商量好,为了躲避特务的搜索,这个孩子的乳名暂不叫“冰儿”,生他的那夜里,胡天漫地钻了一宿树林子,就叫“胡林子”吧。

    前几天,傅文惠去五指山沟的大洞找村长赵庆云联系训练民兵制作地雷石雷的工作,顺便过了梁到小五指山沟看看麻利嫂和朱老二,特别是想再看看冰儿。可是,不但没见到冰儿,麻利嫂倒告诉他一个让人悬心的消息:两个月前的一天,麻利嫂去帮助朱老二转移军用物资,临走将已经两个多月的冰儿交给叔伯大妈照看一天。不曾想这天姜大祥讨伐队又来小五指山沟“扫荡”,将抱着冰儿的叔伯大妈和几名老太太给围住并逮进蘑菇峪人圈。侥幸人圈里的亲戚们把这几名老太太都保出去。人圈里住着朱老二的二妹子朱玉蓉,她的丈夫叫赵显明(原住三道梁子)。朱玉蓉把叔伯大妈和冰儿保出来住在他们家。因为朱玉蓉太困难,几天后,叔伯大妈去另一个亲戚家寄居,把冰儿留给他二姑了。……

    傅文惠对周春荣说,蘑菇峪人圈里有许多黑特务,一旦冰儿的身份露出去,咱们就对不起李运昌司令员了。大哥,你认识的人多,办法多,你得想法赶紧把冰儿弄出来。

    一向以胆大心细、机智稳健著称的周春荣的脑门上也沁出来一片汗珠,他沉思一会,才说,佐民(王佐民区长)给他安排个特殊的任务,不能轻易离开南大梁。他转悠几步,拉住傅文惠的手一甩,说,这事关系重大,得向上级报告,有上级支持才行。你先回去,听信,我立刻就去办!

    傅文惠向西钻了林子。周春荣锁了窝铺的木门,背上三八枪向东北钻了林子……。

    方才,他对傅文惠说,佐民给他一个特殊的任务。这是个绝密,就是迁(安)遵(化)兴(隆)抗日联合县县委、县政府已经从分水梁前的大马架沟迁到了南大台。第八区区长王佐民把周春荣从天明村南沟调出来,让他隐蔽在南大台西南的一个要隘处。这里距县长田塞的办公室只有4里之遥,安排他为县长把守一道门户和为县长的某些通讯工作服务。

    这里有个值得一提的永志怀念的“亲和力”现象。周春荣担当了如此重任,但是,常人很难想象,他竟不是共产党员。更有甚者,迁遵兴县委县政府迁到南大台来也是采纳了周春荣的建议。可见我们党与非党朋友密切到何等程度,同时,从另一面也凸显了非党朋友对我们党何等的殷殷赤诚。

    周春荣是南大台西北脚下双窝铺村(后天名天明村)人,念过二年私塾,文化程度不高,但极其聪疑,童年朝代因为这里常遭土匪骚扰,因而崇尚爱国、怜人、仗义、敢为民族英雄的性格。

    周春荣的爱国精神的升华是由爱乡开始的。古人说:“由乡及国”、“乡土之爱”、“足以发人爱国之精神”。他,18岁那年,还是老民国年代,有南方的3名读书人来这里观察山脉走势,绘制中国山脉脉系图。因为周春荣开朗、热情,3名先生就住在周春荣家里并雇他当向导,每天老师引着他们攀大山、钻老林。客人们越观察越惊叹,竟在这里住了20多天。临走,周春荣宰鸡备酒慰劳他们,客人们酒酣耳热,豪情大发,竟告诉他,南大台是块“四奇”“五行”“八卦”宝地,将来必有异人隐居于此。周春荣好学好问,请先生们详解。先生们指点,五指山的五指,是传导天罡这气的天柱,属阳。月芽山,是吸纳滦江、柳河、车河三水滋润之精的屏障,属阴。五凤楼是接转大西北万里风云变幻的灵通,属人。这三大山构成了天、地、人“三才”。而凝汇这“三才”之气的便是连接为三大山的南大台。在海拔1000米以上的群山围拱中出现一坳方圆30的原始森林,可以取名为“万金坑”。二奇是,这大坳中竟分成五个小坑,岭岭环连,脊脊相隔,形成金、木、水、火、土五行的花瓣向天开放的“向阳花”。三奇是,南大台的“三才”之气竟通过八卦阵的形式通达八方。正东方通向矗立大黄砬的大马架村,东南方通向无限纵深的老窝铺的西北峪,正南方向涌流200年而不竭的水泉村,西南方通向万绿丛中一抹红的红石沟,正西方通向回龙旋虎的小梁东村的大冰沟,西北方向通向十里石径一线天的见草沟村的石梯子沟,正北方通向黑河别湾的王家沟,东北方通向沟通大梁南北的连栈沟。四奇是,南大台的中心坑,就是我们给起名的喇叭花筒。“此山缘何名喇叭?卷头吹天纵如葩。”这个大喇叭花筒方圆8里,更可贵的是它的花托竟与石梯子沟相通。石梯沟是位在乾位的一座生门,而喇叭花筒位在五行中心的土行。土生木,因而这里必然万树撑天,紫气东来。所以,不久的将来,得喇叭花筒及石梯子沟者,得南大台;得南大台者,得三大山;得三大山者,得天下。

    周春荣心中大喜,他虽然不信这些先生的玄学奥理,但是他总有一种朴素的热爱家乡的期望感,特别是建立抗日政权,任了中心村办事员以来,面对着那些舍生忘死的口里来的县区干部,就更有一种早日光复故土的“东道主”的责任感。所以,当1943年春节前夕,敌人倾万枪之力“大围剿”的时刻,王佐民征求他的意见时,说县委县政府处境危险,你看搬到哪里最好?周春荣毫不迟疑地回答,我看搬进南大台的喇叭筒,上边有30里森林掩护,下边有石梯沟封锁,绝对是个神不知、鬼不觉的的根据地!佐民向县委报告了周春荣的建议,立即来实地勘察,从游击战的战略战术和建设一个县中心根据地出发,认为这里确是最佳的选择,毅然地采纳了周春荣的建议,迅速地迁上南大台。把公安科设在石梯子沟5里处卡住头一道石门,把财粮科和文书室设在8里的卡脖处把住第二道石门,县委书记宋诚的办公室设在喇叭筒第一道阳坡弯里,县长办公室设在其上的第二道阳坡弯里。当周春荣得知这套系统的布置后无限地称赞和感叹,感到地县领导人时有更调摄谋略家。

    怀着傅文惠的托付,周春荣不等妻子、女儿回来竟锁了门向东北丛林里钻去,这里的森林层次分明,海拔一千米以上下的位置,满坡满挂尽是标杆溜直的山杨、白桦和遮天拦路的黑松、钱松等的针阔叶混交林,弥漫着一抹抹树脂的芳香和激荡着嗖嗖的海啸般的松涛。再往下地势比较缓平,出现了密集的小乔木和椴杨等的混交林。透明、耀眼的阳光从交织的枝头筛射到草地上,草丛里晃动着麻麻斑斑的亮点。这些柞科的小乔木,如柞树、桲洛、青杏、白枣等等,老乡们也叫它“菜木。人们习惯,春天宛子树(即柞树)上采干木耳,夏天采湿木耳,七八月白枣树下采猴头蘑,立秋椴树上采冻黄,入冬青杏树下拾蘑菇干。这个层次是个静谧而疏朗的世界。

    再往下,眼前一阔,骤然变幻,林隙间一簇簇浴着阳光的冠木丛,千姿百态地映在眼前。一丛丛牛筋、红花秸、白花秸、兜漏子、苦溜杆子、红娘子、六道缝等等织成了一房多高的花海洋。一阵阵温热的香气拂面而来。各式各样雀鸟追逐啭闹;白的、黑白、黄的、花的、红的碗大的蝴蝶翩翩翻飞,一群群的野蜂忽地嗡嗡而来,又忽地嗡嗡而去。这个层次最受人欢迎的是红娘子、六道缝两种类似竹杆的冠木。红娘子绿叶黄花,枝干满身通红,传说它是“风尘三侠”之一的红拂女滴的血灌育而生的,不仅木质坚硬,特别是有一般赤红赤红的侠气,做成手杖,拄着走夜间走路,妖魔鬼怪都避而之。

    周春荣从两座对峙的峭石之间绕过去,来到一片碧绿而悬垂的拉拉蔓(柔草的名字)笼罩的崖下,那草丛的中腰露出一条两丈长一尺高的糊着白纸的扁窗,向阳的绿崖的根部旋着个榆木小门,门的周围还贴着一副对联,上联写:“敌来我走,敌走我来”,下联写:“有我没你,有你没我。”横批写:“烧了再盖”“游击大吉”。门里是两间地下一米、地上一米的窝铺,这就是县长田塞的办公室。

    警卫员小高引着周春荣见了田塞,田塞是一位30岁左右,非常精干,十分和蔼的知识分子干部,洋溢着一身“乐天派”的豪气。周春荣向他汇报了冰儿诞生的经过和现在的遭遇,并提出自己准备进蘑菇峪把冰儿抱出来的建议,请县长帮助解决下出入人圈的手续问题。

    田塞对麻利嫂的坚贞大加称赞,对李司令员的嘱托特别关注,对周春荣要进人圈的勇气含笑赞赏。他沉思一会,详细地问了进人圈找谁接头,怎么站脚,有什么人掩护,有几分把握等一系列问题。直到周春荣回答了所有问题之后,他才点了头并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公安科的侦察员小刘来了,给周春荣照了相。

    第三天,警卫员小高把周春荣请到县长办公室,田塞和公安科长钟克东正在一边谈工作一边等着他。钟克东二十七八岁,他拿出我们公安科仿制的一个叫李生的《居民证》和一封从蘑菇峪去宽甸部落的介绍信。王秘书又拿出50元的伪币,告诉给他10元作盘缠,如果可能,用那40元给买回些食盐和布匹。对细节问题又研究一番,如遭遇意外如何应对又做了几手准备。临走,王秘书又拿出一身没有补丁的青布袄裤,让周春荣罩在外边。最后,田塞拿出一个牛皮纸裹着的包,叮嘱他顺便完成另一个任务。

    南大台尖上离蘑菇峪70多里,这天夜里,有两名侦察员护送周春荣走了一宿来到敌人昨天讨伐过的榆树庙西大山。天亮以后,周春荣从被烧成黑杆黑石的梁上绕下一条沟,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得很远很远,直到当沟有一条河的隔阻,对岸才是长满一人高的大蒿草的撂荒地。周春荣知道这长沟叫石湖沟,原来能打300多石粮食能捡200多篓梨桃,眼前都成了草窝子枯林子,不由地一阵酸楚涌上鼻头!但是,敌情不容他继续伤感,只能隐蔽地警惕地窥视而行。

    已经穿过3处只剩碾磨和架着黑壳拉的小空村来到当沟的上尖,再往东过梁就是榆树庙了。面前有两个上梁的沟岔,一条沟里挤满了紫荆,一堆一堆的绿色的酸枣夹杂着一团团黄色的碎花堵得严严实实。另一条拐向东北的斜岔里满是乱石,但其上却隐着一片片、一洼洼一人高的庄稼。在这样火和血的世界里,能看到玉米地多么亲切呀!他兴奋地奔过去,绕着一坝坝坍塌的梯田盘上去。庄稼长得还不错,完全是靠地力,看得出没施底粪。已经来到一座一房多高的大坝墙下,突然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周春荣自然地站住,上边有人,见,还是不见?敢在这里种地的肯定不是好人,先看个究竟再说。他蹑手蹑脚地分开坡上的大草,沿着草间的脚印盘上去,隐在一棵杏树后向前一看,竟闹个大红脸,非常不好意思!原来是个20上下岁的小伙子在搂锄耪地,上身穿着个腋下系带又旧又脏的破坎肩,下身竟赤裸裸地光着屁股,一丝不挂!周春荣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失神登滚了一块石头,那个小伙子猛地一回头,吓得握着锄杠撒腿就跑,然而,他跑出几丈远又忽地站住盯着周春荣发愣。周春荣这时才发现身前的那棵杏树上挂着一条黑色的旧裤子。

    “小兄弟!别害怕,我不是鬼子,不是警察、特务,是从这里过路的山地人。”周春荣说着便从坝沿上走过去。

    那个人一看周春荣,是个戴着破草帽,挽着袖,卷着裤腿,背着篓,拿着镰刀的庄稼人,便怵怵忐忐、红着脸奔过来,先从树上把裤子摘下来穿上,他见对方也是一个人,这才定定神,喘着粗气地说了句:“这位大哥,你可把我吓坏了!”接着他又惊疑地问:“这年月,你不怕死?!你这是从哪来?到哪去呀?”

    “小兄弟,你敢在这种地,证明你是个好人!好人相见,以诚相待。我是五指山那边人,去蘑菇峪人圈探亲,奔榆树庙这条道,从这路过,碰上了。咱们有一见之缘哪。小兄弟,你也说实话,你是哪来的?怎么在这种地?不怕讨伐队抓你?!”

    那小伙子也挺有心计,问:“从五指山那边来的,你认识赵庆云吗?”

    “你要认识赵庆云,那咱们就近了一层。”周春荣笑着说:“那是我的表弟,我们是一行的。”

    小伙子也笑了笑,接着问:“你和赵庆云是干一行的,那你认识我们这的张凤林吗?”

    “张凤林是张杖子的村长,他在张杖子后台子住,你怎么认识他?”

    小伙子凑过来拉住周春荣的手,笑着说:“这么说,我真得给你叫大哥了。我就是张杖子的,张凤林我们是乡亲,我给凤林叫大哥。”

    “这就更近了,张凤林当下在哪儿呢?我能见着他吗?”

    “他在漏风窑、骆驼脖子一带坚持山地呢,不专门去找,哨不着他们的影。”

    周春荣拉着他坐在坝墙沿上,亲切地说:“那你就真成了我的大兄弟了,你叫啥名?怎么没跟你大哥上大山呢?咋在这种地呢?”

    小伙子黄里透青的脸又红了,腼腆地说:“我叫张文贵,家里有爹妈、两个弟弟、两个妹妹,还有我屋里的,全家8口子,我小妹妹才9岁。这不,今年春天被警察圈进蘑菇峪河东人圈,一憋屈,我爹就病倒了。这一大家子,病的病,小的小,在蘑菇峪附近租地租不起,全指望着我跑出来在这种一沟地糊弄着别饿死!”

    周春荣见小伙子精瘦精瘦的,那坝沿的一块大平石上铺着一片桲洛叶,叶上放着一小堆蔫巴巴的黄杏干和几块黑色的咸菜,就问:“你还没吃早饭呢吧?”

    小伙子流了泪,哽咽着说:“等后晌回去,一天就吃那么一顿饭,还是吃谷糠高粱糠。”他指指桲洛叶上的东西补充,“实在耪不动了,就嗍啦一块咸菜嚼几个苦杏干,长长精神……”

    周春荣眼眶里汪着泪,急急从篓里掏出一块脚丫子大的玉米面菜饽饽,递给张文贵,“吃吧,快溜垫吧垫吧!”

    “那大哥你呢?”

    “我还有一块呢。”

    小伙子这才大口大口地咬起来。

    “你耪地时怎么把裤子脱了?”

    张文贵的脸倏地紫了,嗫嚅地说:“不怕大哥笑话,我和我媳妇两个人穿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在家的就围一圈破麻片。本来就已经囊囊了,耪地再一刮拉,弄的都是口子,她还怎么穿哪?这不是人的活法呀!”小伙子的泪一对一双地往下流。

    周春荣的心比那山杏干还酸,他站起来把自己的一条蓝色的腰带子解下来(这是准备背冰儿用的),卷巴卷巴递给张文贵,说:“兄弟,我这条腰带子,长6尺,宽3尺,虽说绦点可还是八成新的。对付着给弟妹做一条裤子吧。以后,你别再脱裤子耪地了,棒子叶子喇哪儿哪是伤!”

    张文贵突然跪下了,周春荣急得滚下两行泪,一把把他拉起来,又打听些人圈里的情况,才告别而去。

    来到山梁上,周春荣留意地看了看立在那里的“从此以北为无住禁作地带”的牌子。梁南则遍山满地庄稼,看得出都是坡耕地,就是梯田也多坍塌失修,地主无心佃农无力再搞农田基本建设。周春荣的心一揪一揪地疼,在国破家亡的年月,被压在十八层地狱最底层的山夫啊,纵然冒“山上开荒,山下遭殃;开荒到顶,人穷绝种”的大忌,也得顾眼前别饿死的活命之急。可怜啊,我们黑河的同乡同胞哇!……为了做掩护,他割了两铺子高秧灰灰菜搭在篓子上,通过过去常走的榆树庙北沟向菜园子奔去。路旁都是做受庄稼的人,都像得了病似的又黑又瘦痴呆呆的,不是光着膀子就是露着多半截腿,再也没有山里人那种移山驯水的生猛气儿。临近沟口,便嗅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息气味,一眼能够远眺二三里的黑河河套已经横在面前,原来一堆堆的乱石滩,已经强令农民出工给修成了一片片细沙铺垫的练兵场,一条林带那边,一群群的黄皮子警察在操练、嘶喊、奔跑……。向南一瞥,周春荣第一次看到人圈的北大墙。好似从东山上倾泻下来半槽洪水,黄压压地席卷而来,加上越来越臭的刺鼻子的满沟瘟气,使人的心头沉沉地堵得慌!周春荣熟悉这里以前的地形,顺着河东人圈的西车道,随着一行破衣烂裳的居民来到河套中间,踏着一溜三接小木桥过河,来到赵家人圈的东门。已经是晌午时分,正是人们出入圈门的时刻,周春荣也像其他人一样,拿着居民证在守门团丁面前一晃便随着人流走进去。赵家的老街老房子还认得出来,只是旮旮旯旯儿、犄犄角角儿添了许多小窝铺,显得更窄更脏了!来到东十字街,打听下史耀华的住处,这才转向东再向南,拐进一个胡同,进了第三家的木框门。也不吱声,迳直走到正房门口,撂下背篓摘了草帽一脚迈进去。一个女人正在外屋地做饭,便轻声问了句:“弟妹,做着我的饭呢吗?”

    那女人回头一愣,突然失声惊叫:“我的妈呀!你这老佛爷是从天上下来的?”(周春荣外号“瘦弥勒”,是黑河川有名的“四大佛”之首)她推着周春荣赶紧进了东屋,史耀华还趴在柜上拨弄算盘子呢,周春荣回头一指西屋,悄声问那女人,“西屋是另一家吗?”

    “不是,这院就咱们一家。”

    这时,史耀华猛地一搂把周春荣抱住,“老佛爷!你是跑这送命来啦?!”

    “两个人紧紧攀在一起。原来1934年春季,孙永勤的民众军驻在双窝铺、见草沟一带的时候,周春荣是村自卫团的头行人,给了孙永勤很大的支援。当时,史耀华的监察班就住在周春荣家,两个人非常要好,周春荣大史耀华一岁,磕头拜了把兄弟。后来,孙永勤牺牲,民众军失散,史耀华曾在周春荣家隐蔽了很长时间。1940年建立迁遵兴抗日联合县,相继长城工作团副团长姚铁民来黑河下游开辟地区时,第九区区长程新民推荐周春荣随在姚铁民左右,在那一方工作了很长时间。其间,周春荣又动员已经回到黄花峪的史耀华继续秘密地干起了抗日工作。直到一年前,蘑菇峪按了敌人的据点,才断了联系。

    本来,史耀华就是个敢拼命的主儿,周春荣又告诉他,原来的陈家、赵家两个村里没人认识他,再加上他有合法手续、待半天就走,史耀华夫妇就更加安了心。匆匆吃了午饭,遵照周春荣的安排,史耀华到河东悄悄地把王文义找过来。王文义在王占红那见过周春荣,史耀华已经告诉文义,周春荣此行的重任是把冰儿背回去,是田塞县长特别关照的让王文义给当向导,要求他一定配合好、掩护好,保证完成任务。

    文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黑河上尖的亲人了,两个人一见面紧紧地握着手不松开。当这个年轻人听到转来的田塞县长对他的问候和托付时,一股热泪竟涌到眼角,像闪电似的一股暖流热上心头。这时,周春荣把那个牛皮纸包拿出来,告诉文义,这里是一斤南大台的特产,拳头大的独头山蒜,全是今年夏天采集的全棵,已经完全晾阴干了,既治神经衰弱,又治胃溃疡,怎么服用,包里有个药方写着呢。这是田塞县长送给冀东地委宣传部吕光部长的。吕光部长病了,现在转角楼修养。田塞县长托你把这包山蒜交给王占红支书,再由王支书转给吴区长,就会转给吕部长了。

    一斤多沉的包,文义觉得有10斤重,他把药包藏在他的背篓底下,领着周春荣去了河东人圈。在一溜溜、一堆堆小草窝的夹缝里转了好长时间,来到一个土坎下的独一家窝铺的门前,文义悄声告诉周春荣:“这就是原来双塘子村办事员杨万枝的窝铺。那会儿您说要见他一面,您考虑有碍没有?见,还是不见?”

    “他家都啥人?”

    “就老两口子。”

    “别吱声,咱们蔫巴溜地进去。”两个人拐进一处只六七只宽的小院,奔向半人高的窝铺口,突然,里边传来个尖利的呼喊:“别进来!你们要干什么?就在外边说吧!”

    周春荣停步急看,黑洞洞深处,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用一片荆巴挡着下身在那里喊话。文义向周春荣悄声解释:“大哥,那是杨万枝的老伴儿,她没有裤子,杨万枝在炕上躺着呢,咱们还进去吗?”

    周春荣一转身,来到窝铺连着烟筒的旮旯,把自己外罩的那条黑裤子脱下来递给文义,“扔进去,先让人家把裤子穿上,你再告诉他,我是药铺先生,进去给杨万枝看看病。”

    那是个半老的女人,立即把扔进去的裤子穿上,把裤腿挽上一节,她的上身是用一片破麻袋像披肩那样遮着乳房,听说来了药铺先生,才转忧为喜地迎出来,把陌生人让进去。

    一股脏味冲鼻子呛脑,噎得外人不肯大喘气。周春荣和文义不管这些,来到小土炕边,隔着病人一左一右地坐下。“是万枝老哥吧,是睡着了?还是难受呢?我们来看看你。”

    听到周春荣的声音,破被子突然一掀,坐起一个鬼似的人!那人头发挣乍,脸上挂着一层土灰,然而,眍目娄着的两眼仍然炯炯盯人。他迟疑一会,沙哑地问:“你是不是胜安(周春荣的化名)兄弟?!”

    “老哥,好记性,我正是胜安。”

    那人涌出一股泪,唰唰地流下来,指指女人悄声说:“你拿那荆巴把院子的门挡上,你就在院里编篓子吧,如有人来就紧咳嗽几声。”女人会意地出去了。

    周春荣拉住杨万枝的手,低低地说,“老哥,我还得赶紧走,你告诉我,啥病?上哪治去?有啥难处?”

    杨万枝捂着前胸,喘着气说:“心口疼,不能吃啥。我有个姨妹在关门岭子里边的四楼沟,那儿有个姓石的先生是专治胃病的,他说我的病能治,吃30付药,得9块钱。不用说9块,连1块都没有,咋治啊?!再说,他们那也修了封锁壕,也搞了‘无人区’,也去不了啦!……”

    周春荣从兜里掏出一卷伪币,还有去宽甸部落探亲的那封介绍信,都塞过去,说:“这是10块钱,你拿着去治病。这是一封介绍信可以到关门岭。到口里怎么过封锁壕,你让史耀华给想办法。至于去四楼沟穿的衣服,你从史耀华那赊布,让史耀华都记在我的账上。”

    ……

    两个人离开杨家,又绕了几个窝铺区,才在河东人圈的紧北头找到赵显明的窝铺。这一片离赵文才家不远了,文义没有进赵家,而是装做找茅坑去一个很隐蔽的地方警戒。

    周春荣刚迈进那个斗大的院,窝铺里就有一个女人说话了:“找谁呀?没见过面,有话就在外边说吧!”

    周春荣收住脚本能地向里一瞥,窝铺里一个女人光着膀子露着奶子睁着大眼睛在瞪他。他只得背过脸来,极低地说:“你是朱玉蓉二妹子吧?我从五指山沟来呀……”打个沉儿,里边又说话了,“那快进来吧,你看我露这露那,破破烂烂的,没脸见人哪!”

    周春荣将背篓撂下,摘了草帽,回头一看,那个女人只抓起个破席篾盖帘遮在胸前。周春荣急说:“二妹子,快把褂子穿上,好说话呀!”那女人眼圈红了,咽着声音说:“不瞒大哥说,这日子没法混哪,我和赵显明俩一个褂子,谁出去谁穿,他出去了,我只得光着!”周春荣躲开门口一晃膀子,把身上罩着的那件褂子脱下来扔进去,“二妹子,这件给你了,快穿上,有事呢。”

    “刚一见面,就让大哥破费,多给咱们五指山蒙臊哇!”

    等那女人穿上,周春荣进了窝铺才看清,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媳妇,小坑上睡着一个骨瘦如柴的黑孩子,孩子的身上倒穿着一身小小的裤褂。

    “大哥,是五指山沟谁们家的?恕妹子眼拙,不是小气,真不敢认您呀!”

    “是赵庆云托我来这办件事,赵庆云是我的表弟,我是双窝铺的。”

    “哎哟!您看我这脸往哪搁!您是周家的大表兄吧?”

    “我正是周春荣,论起来你还是我的二表妹呢。”

    “大哥,怎么进来的?这地方可天天死人哪!”

    “放心,大哥有手续,既然能进来,就能出去。”周春荣一指炕上的孩子“二妹子,跟前几个孩子?”

    “这个日头从西边出来的年月,我们哪有生孩子的份儿!这是我的小侄儿。”

    “这么说,这就是胡林子了?!”

    “大哥怎么知道这个细篾儿!这正是胡林子。”

    周春荣俯下身,端祥下多少人牵挂的“冰儿”。孩子显然先天不足加上营养不足,虽说出生已经半年了,还没有正常孩子3个月大,脸上倒是挺俊的,睡得挺熟,还露着长长的睫毛。“眼下,这孩子有啥病吗?”

    “病,倒是没有,就是没奶吃,一天三顿棒子面糊糊,又没有糖,孩子不爱吃,成天地哭,一天比一天地瘦,家里还喂不起!这不赵显明又出去借棒子面去了,去了这一会儿了,还不知道借没借着呢?!”

    “那咋没给他妈送回去呢?”

    “大哥,可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赵甲长是讨伐队肚子里的混屎虫,兵营里那些胡作非为的勾当都能从坎上头(指赵文才亲族那一片)传出来。听他们说宋杖子、北大地至三道梁子、乱石窖都有警察的暗哨,谁也不敢轻意去。如果走王杖子北沟偏五指山,我的妈呀,那都是鬼见愁的刁砬子连着望不着天的老林子,啥山牲口都有,多大的长虫都往外钻,胡林子挺金贵的,一个人背着他谁也不敢闯哇!”

    “二妹子,我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来的。他妈想孩子想得不行,让赵庆云托人想法把孩子弄回去。正赶上这次我来办别的事,赵庆云让我顺便把孩子背回去。”

    “大哥,敢走五指山那条线吗?”

    “我经常从那边走,手里有硬家什,什么也没碰见过,保证把孩子安全地交给他妈。”

    “那就太好了!我真得给您烧高香啦。大哥敢担这个沉重,救了孩子,也救了我们!那我去把赵显明找回来,你们哥俩搭伴,有您这个贵人天相,他也就敢跟着趟了。”

    “那,今黑夜警察查户口,他不在家行吗?”

    “坎上头的,有好几个人都回二道岭子弄粮食去了,他们说今夜里搁不查户口。我看你们哥俩夜里搁就走,明早晨,那边让我二哥找俩人早早地把赵显明送过来,老爷儿落山前到家就没事了。”

    正说着,赵显明端着一小盆玉米面回来了。赵显明是个30来岁的汉子,肩膀儿挺宽,脸色透青。朱玉蓉一介绍,赵显明解开了眉疙瘩,眼神活泛起来有了笑容,让媳妇赶紧给客人做饭。

    周春荣说已经有人给预备饭了,便让赵显明出去悄悄地将文义找进来,几个人商定了怎么走的具体问题,让文义留下来,帮助他们准备。

    周春荣回到史耀华家,将县政府给的40元钱掏了出来,说这是王秘书拿来买布买盐的钱。史耀华还是那么豪爽,说,我不能挣田塞县长的钱,一匹28尺的白茬小布,30块钱,我给县政府一匹青纹布,仍然算30块钱,剩下10块钱,我给30斤盐。归了包堆,我一分不挣,保个本得了。

    又吃了一顿饭,史耀华用两个牛皮纸袋子套着把盐装好,放在满絮着桲洛叶的篓子底,上边垫了草铺才将用包袱皮包着的那匹布搁进去。浮头又坐了个大筐,筐里装满了豆角子,小西葫芦和茄子蛋儿啥的来掩饰。

    下午,歇第二歇活儿的时候,史耀华不敢远送,周春荣背着篓拿着长把镰刀出了赵家人圈的东门,沿着河套边的一条路向北奔去,装做从北道过搭石进河东人圈的样子。从一排柳树行里刚走出三四十来,迎面奔过来两个穿黄呢子的警察,后边还跟着两个绿衣警察和两个便衣人。周春荣也装做其他居民那样,站在路旁哈着腰让路,并微笑着等他们过去。4个警察比比划划地已经过去,等那两个便衣人过来时一看周春荣,都吓得脸色一变,低着头惶惶过去。偏巧,头前走的竟是黑岩和姜大祥,中间是两个随从,两个便衣人是部落长雷永任、分甲长鲍永环。为首的黑岩忽然站住,嗅嗅燥热的空气,回头对走在最后的鲍永环说,“那个人背的篓里有咸盐,你去把他的居民证拿来!”

    鲍永环原是水帘洞村的办事员,雷永任原是北大地村的办事员,当年他们都曾给周春荣报过情况,因而一霎间都惊得六神慌乱,有意地放过他速速离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受过专门训练的黑岩竟发生了怀疑。鲍永环沉住气返回来向周春荣说:“带着居民证没有?”

    周春荣一笑,点点头,掏出居民证递过去,大声地说:“我的老妈心口疼,要用盐腾胸口,我从河南几个亲戚家要来一些盐,回去赶紧给我妈治病。”

    鲍永环拿过居民证看了看,又返回去递给黑岩,说:“他是河东部落西北台子那甲的居民,叫李生。他妈妈60多岁了,心口疼呢,他从几个亲戚家要来一些咸盐给他妈妈治病。”

    “腾心口治病?怎么治?”黑岩对用盐治病很感兴趣,便细问起来。

    鲍永环打着手式告诉他,“先把盐炒得糊糊的,装在小袋子里,放在胸前烫。如果太热,就垫上点什么,这就是腾。”

    “能治胃肠病吗?”

    “能治”雷永任接着说,“我的小侄就是肚子疼,泻肚拉稀,吃啥药也不行,就是用盐腾好的。”

    姜大祥翻译几句,说这是民间验方,很有效。

    黑岩点点头,似乎有了什么启发,听到周春荣咳嗽,他才瞪着那份居民证看一眼,把它交还鲍永环,,冲着周春荣一挥手。

    鲍永环满脸汗水地再次返回,把居民证还给周春荣,喘着粗气说:“太君让你回家,赶紧治病去吧!”

    周春荣还是一笑,转身北去。等那4个警察已经没影了,他才步入玉米地转入西沟,来到一大片丛林从包围的赵家坟。赵显明背着还在熟睡的冰儿已到,文义正在西坡上警戒。几个人会面后,文义从篓里抽出一把二十九军的大刀给周春荣。周春荣摆摆手,把背篓放在地上,踩住篓底的两端向上一提篓沿,“蹭”地一声,脚下现出了另一个篓底。原来他的篓底是两层的,卸下的那个篓底里装着一把2号盒子枪、一把手电筒,还有3枚手榴弹。他拿起一枚手榴弹给文义,“小兄弟,这把大刀是你的纪念品,大哥不能要。这个也给你,是咱们哥俩的纪念。不过要注意,这些都不能藏在家里……”他又拿起另一枚手榴弹给赵显明,“大兄弟,这个给你,你先拿着,怎么使,待一会儿我再教你。”他又从篓里拿出一条从史耀华那要来的带子围在腰上,把手枪手榴弹别好,把篓子底复原,这才又背起来。兄弟俩又抱在一起,嘱咐了许多话,终于告别而去。

    这天的半夜,头顶着满天繁星,他们才来到小五指山沟,终于将过早蒙难的冰儿交给了麻利嫂。

    第8章 黄花怒抗 黑河奇冤

    黄花川的4名妇女被劫回去,黑岩和姜大祥怒火中烧,主要是顾虑燃起山民们对共匪的期望,波及难收。同时,也感到吴云清确也胆大包天,他身边只有20多人的区小队竟敢两次袭扰蘑菇峪。而去围剿他时又多次扑了空。究其原因是没有能够穿透黄花川上尖的内线,搞不清他的内情。

    黑岩、姜大祥把陈永祥请来,请他给物色个能够打进吴云清根据地的特工。陈永祥说容他斟酌斟酌。陈永祥也学会用人,他请张恩吃饭,他知道身边的这些人最了解黄花川情况的是张恩。而他也最了解张恩,张恩最看重的是三件东西:权力、金钱和女人。他给张恩权力,让张恩当蘑菇峪总甲的情报主任。关于女人,他在部落里搞谁家的女人,随他的愿。谈到金钱,他相信“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的道理,他与姜大祥议定,将讨伐队每月支付张恩10元(伪币)的情报费增到每月20元。并向张恩交底,姜大祥肯出钱,要张恩尽快地安插个能打进黄花川上尖的本地特工。

    张恩经过一番盘点,黄花川上尖进部落的人实在不多,虽然有几户但都是笨人,掂来掂去他忽然想起了河东的雷永春,是聚宝盆的人,小名叫迷儿,是个20岁出头的机灵鬼儿,不仅能说会道,还有一膀子力气,就是因为他老爹犯喘,他老妈长期有病,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吃上顿没下顿,全靠雷永春天天打短工,一天挣半升玉米供嘴。这一天,张恩特意叫雷永春给他耪地,不仅给了1升玉米,晚上还管他一顿饭。经过张恩的一番说教,又许以每月给8元(伪币)钱(能买2斗多玉米)的报酬,吸纳雷永春为便衣特工。这不仅给了他足吃足喝,更使雷永春想入非非的是张恩有几个干闺女,答应,如果他把特工干出成绩来,一年以后给他说个媳妇。雷永春受宠若惊,满口应承。张恩连着叫他给耪了3天地,教给他一些刺探的基本方法。

    这一天,雷永春装做和其他人似的,偷着回聚宝盆搞粮食。聚宝盆距蘑菇峪30里之遥。位于黄花川顶尖的转角楼下,是一个特别隐蔽的阳坡山坳,日军的军用地图上都没有这个自然村。之所以称聚宝盆,是因为它的地势恰似群山腰里藏着圆圆的一个盆,而且向阳、闭风、土质肥沃、山场开阔,周围丛林叠翠,盆里梯田层层,水土保持极好,丰产稳产,因而在盆底林荫里住着几十户人家。敌人搞大集家之后,仍然有30多户不下山,成为区政府门前的一个堡垒村。从这里再往东北攀上10里高崖,便是第九十区区政府驻地转角楼了。转角楼是一座大山的名字,它是主峰月牙山(海拔1257.9米)肩下并列的一排高山南端的一座峭壁,它的头部像个大楼的廊檐,它的西、南、东三面都像有楼角连接相围,其下又有楼腰,根部又有楼基,因而名转角楼。楼根的阳坡洼、阴坡洼还住着20多户农家,村名就叫转角楼,当地人简称“楼上”。这20多户人家也都姓雷,与聚宝盆的雷家是同族。

    雷永春回到聚宝盆,乡亲们对他一如既往地那么亲热。令他奇怪的是这里出现一个过去从来未出现过的现象,他只能在聚宝盆串门探亲,不能再去楼上。去楼上的那条盘道梁上有岗哨,没有雷永华开的路条,谁也不能再去楼上。他慢慢地终于了解到,那是两个月前,从黄花川下氵稍来了一队穿灰衣服的干部,后半夜经过聚宝盆,上了转角楼。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区小队的战士们便下来到聚宝盆往上背一次公粮。楼上的乡亲们也不下来了。人们开始猜测,可能是区里在召开重要的会议,但是,过了两个月还是这样,人们又估计,楼上可能住着一批重要的干部,后来,终于有人透漏出来,楼上安了一个重要的报社。

    雷永春从乡亲们那里要来七八十斤玉米背回来。他头一次当特务,便得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姜大祥奖励他10元钱。

    雷永春不知道,所说的报社,就是春节“大扫荡”中,于河南大峪刚一发现又即刻消逝的中共冀东地委的机关报《救国报》报社。当黑岩、姜大祥乍一得知《救国报》报社竟窝藏在转角楼这一情报大吃一惊!一时不知所措!

    报社问题为什么使黑岩、姜大祥失魂落魄、寝食不安呢?因为这涉及他俩与承德宪兵总部和警务厅的关系问题。1942年秋季,日本宪兵总部发现了救国报“九·一八”专刊之后,立即向警务厅和青龙、兴隆、承德三县警务科追查该报社何在。而警务厅及三县警务科竟茫然不知。及至春节“大扫荡”,只是在河南大峪发现了该报社社址,一批办报的赤色编辑家作家和大量的印刷设备竟失之交臂。河南大峪属黑岩、姜大祥辖区,宪兵总部令他们从速弄清该报社的来龙去脉。而黑岩姜大祥向上几次报告该匪报社已随李运昌逃至冀东。现在看来,这等于黑岩、姜大祥在打自己的嘴巴。

    敌我斗争从来就是相互消长的,报社的来去,一方面说明了敌人的愚蠢,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冀东地委的机智。这是一个奇迹,在敌人重兵驻守的范围里,一个定期出版5000份报纸的大报社,竟能出色地工作半年之久,除了保密特别好之外,一个重要条件就是选址选得极其绝妙!

    1942年9月,冀东的日伪军,开始第五次“治安强化运动”之际,随着冀东地委、专署、军分区领导机关转移到五指山区,《救国报》报社便楔进河南大峪。河南大峪地处五指山区最东北的一个角落,它的南部有五指山隔阻,西部有月牙山屏障,而其北部东部都有波涛汹涌的滦河围绕。特别出乎敌人意外的是,从清河往下的滦河流域坡降骤大,一脉滚滚的滦江扑到南岸陡地向东急转,漩得巨浪排空翻卷东去,航船至此皆注意水势,很难想象那激流飞澎的西岸却缩着一条小小的沟口,而进了沟口再转向西南竟藏着一条20里长的深山沟,这就是因地而名的河南大峪。《救国报》社社址就设在这条沟里,而印刷厂却在另外两处;一处设在滦河东岸,相距40里的迁青平县第七区的堡垒村王厂沟,这里便于与东部地分委所在地——天津(迁安东水峪村)联系;一处设在黑河上尖,相距80公里的迁遵兴第八区的堡垒村成功村,这里便于与西部的冀东专署(设在驴儿叫,黄土坡)联系。

    承德日本宪兵总部怒不可遏地不断追查。不仅这个报社连续出版了多期报纸,特别它竟在河南大峪办了两期全冀东规模的区级干部训练班。第一期训练班有来自各县的40多名学员参加,长达两个月结业。第二期训练班已有32人参加,因为开始大规模集家,才转入游动状态。滑天下之大稽的是,这些红色宣传家干了如此一系列轰轰烈烈的大事,然而他们身边只有18个人的一个班的战士,显示了多么高超的工作艺术。因而,日本宪兵总部才青面冷眼地勒令黑岩、姜大祥一定要搞清这批赤色文人的去向。

    黑岩、姜大祥是极其狡猾的,为了“以功补过”,想给他们的上司一个突然的惊喜,决定立即对转角楼进行一次突然而必获的围剿,以期毕其功于一役。围剿转角楼最直接并且最隐蔽的路线是走聚宝盆,他们决定,这天夜里出发。

    就是这一天,偏偏赶上史耀华家有事。史耀华的大舅,第二天办“五七”,就是那位老人已经逝世35天,他们的姥姥家要请一些至亲至友吊祭一天。这天傍晚,与一个警尉关系极好的史耀兴突然来见史耀华,说夜里全队出发去聚宝盆,一挑哨去“围剿”转角楼。大舅的“五七”他不能去了。史耀兴无心,史耀华有意。等史耀兴走后,史耀华暗中找到王文义,让王文义直奔聚宝盆向雷永华紧急报告情况。文义掖上那个手榴弹,背上那把大刀,乘夜从水洞子钻出去,进了北山丛林……

    这天的半夜,讨伐队悄悄摸到聚宝盆。他们在聚宝盆没找到一个人,也没发现一缕灯光。为了隐蔽,他们没有再烧新搭起来的一处处的小草房,无声无息地在这里站脚、休息、饮水、侦察,并乘的攀上去转角楼的盘道梁。他们已经得知,从盘道梁上转角楼的唯一夹径——青龙矶上有民兵哨岗,便派出一个小分队摸上去。不料,上边突然开了火,一片火舌中,几个警察被击毙,几个警察滚了下来。天亮了,姜大祥指挥5门迫击炮向上轰炸,但崖上峭石矗立、怪峰突兀,炮击基本上无效,一队队警察虽然在机枪掩护下冲上去,然而,头上不响起爆豆般的枪声,并有机枪封锁,警察们又被火力压下来。接着又是一阵更激烈的炮击,黑岩挥着战刀,喝喊着100多名警察从三面向上扇形地猛攻。结果,上边的反击也更激烈,其中竟出现3挺机枪从三面向下横扫。因为是易守难攻的石门,警察已经死伤30多人,姜大祥急速指挥讨伐队撤下来。他与黑岩分析,上边肯定有入路军的正规军把守,绝不是一个班的火力。姜大祥最怕失去他的老本,便说服黑岩,命令警察们抬着死尸扶着伤员懊恼地撤回蘑菇峪。

    这时,发挥了黑岩承德县警务科警防股长的威力,马上从车河调集朱盛林、李国栋两个讨伐队,加上姜大队本部计500多人,次日由南、东、北三路围上转角楼。转角楼上已不见一人,轻纱般的浮云一抹抹地掠去,一堆堆紫黑色的巨石空隙笼罩着郁郁葱葱的攀龙柏和藤蔓冠木丛。在前坡和后洼一旋旋峭壁深处寻到几十所长檐宽厦、苫草长垂、四壁低筑的老茅庐,屋里都已只剩空壳。讨伐队把这些草房弄成朝天大火,顿时浓烟漫漫,层林尽黑。洼里壑里都藏着坝坝庄稼,讨伐队来不及毁踏便匆匆攀上转角楼阳崖根——九十区区政府所在地。一漫紫绿色大砬棚下,闪出一条由一两丈高的黑褐色巨石错落对峙的石胡同,其间夹着一条石级小路。张恩、雷永春指给黑岩、姜大祥,这里叫“神仙胡同”,靠阳崖根缩着一溜大洞、小洞、连环洞、朝阳洞,洞里就是九十区区政府的办公室和宿舍、食堂。李国栋贪功心切,指挥二十几个警察往里搜索,刚进去几步,便嘭嘭、轰轰地连续巨响,震得山鸣谷应、敌尸崩溅。多少处的地雷石雷爆炸开来,警察们立刻躺下一堆。黑岩一摆战刀,禁止前进,命令向里投射大量的燃烧弹。神仙胡同里腾地变成一片火海,引起几十处地动山摇的烈炸。一带烟焰过后,警察们探进百米,神仙胡同虽然表面上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黑石“横笛“,但十几个洞内仍然完好无损,除了石桌、石凳石枕、石灶之外,其中并无一人一书一粮一锅。黑岩极愤怒地指挥讨伐队撤下来,他们认为转角楼的共匪是从西南部下山向黑河上尖逃窜的,便令讨伐队分3路向西南急进搜索。姜大队到城墙沟将来自广东山、广西山、摞荒山地的36名农民围在倒捋坑上。倒捋坑是个50多米长、30多米宽、40多米高的独立的大砬台,周围多是陡砬翅,只有熟悉地势的人才能知道唯一的上下的一条茅茅路,它的顶上是平的,中心是个挺深的大砬坑。因为有当地人带道,警察们上了倒捋坑将这30多男女老小擒住。黑岩、姜大祥发泄对山上农民的仇恨,竟令每四个警察将一个农民四肢拉叉地绷起来,喊着号,一个一个地从悬崖上扔下去,摔死在峭壁根的乱石楂上。那峭壁上尸挂肠垂,那砬根处血肉崩溅。其中有一名叫张昆永的农民因为落在死人堆里没摔死,等敌人走后,跑出去了。讨伐队来到成功村,将33名农民围住,有的被剜出心脏挖去眼睛,有的被割掉生殖器再刺死。李存隆妻子怀着孕,怀里还抱着个刚满两岁的小女孩,黑岩命令一个日军一刀刺进其母女俩的胸口,再令另一个日军一刀破开李存隆妻的腹,剜出血淋淋的尚在颤抖的胎儿。农民贾成富被细绳精拴住两只脚拇指倒挂在树上,被一刀一刀地剥下肉皮,再令一群狼狗扑上去撕咬,即刻只剩一挂白骨。敌人把农民张景春带到三十二盘的山顶上,准备用刺刀挑下山涧,但未等刀到,张景春却突然猛地跳下去。意外的未被摔死,侥幸逃生。

    讨伐队回到蘑菇峪,陈永祥杀猪宰羊来慰劳。姜大祥又让陈永祥在黑河川给征了30多名青年农民入队,将缺额补上。因为没有任何有关《救国报》社的缴获,黑岩、姜大祥命令张恩、雷永春只说围剿了共匪区政府,不许再提“报社”二字。对上,他们仍坚持匪《救国报》社已随李运昌遁入冀东的结论。

    这天,姜大祥把陈永祥、张恩约到黑岩的办公室,黑岩瞪着眼睛提出一个问题,这回第一次去转角楼,聚宝盆的匪民全部逃走,转角楼的的匪军做了充分的防御,证明共匪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行动。第二次去转角楼,共匪军民又全部逃去,再次证明,共匪继续探知了我们的行动。他让陈、张推测。讨伐队的部署从哪个渠道泄露出去的?张恩分析,大队内部不可能出现奸细,可疑的是,是不是有些人进入大队院内帮厨、清厕、筑墙、干杂活,听到什么消息走漏出去。陈永祥分析,这个不太可能,因为这些军事秘密士兵们事先根本不知,进大院干活的又都是陈家赵家的人,谁也不知道怎能走漏呢?陈永祥认为,还是我们的队伍一出发,有人给山里急速地送信,共匪才有了准备。这样,能够这么快的给共匪送信的人,只有河东部落里的人才能做得到。说明河东部落里还藏着共产党!因此,对河东部落要一户不漏地监视。姜大祥很赞成陈永祥的看法,于是他们对河东部落的可疑人进行了一番筛排,并安排便衣特务进一步侦察。

    夜里,陈永祥失眠了,一想起河东仍有如此神通的共党分子,好像有一把刀尖不时地在他的心里搅割。如果不消灭共产党,终究有一天是要被他们共产的!看来,“量小非君子”指的是金玉其外,“无毒不丈夫”才是千古至训。第二天,他就一反常态了。

    河东人圈紧东南角,住着一名叫赵长顺的老人,老两口都50多岁,只有一个十六七的老闺女在跟前,大儿大女都没进人圈。老头本来有心慌噎气的病,一进人圈就更干不了累活,就靠老太太和闺女成天地采野菜糊口,河南人圈有一个没出五服的侄儿,在兵营伙房做饭,侄儿看到这位老叔太可怜,就想个法拉帮。让他老婶和老妹子多采些野菜,让老叔把一些野菜送到兵营伙房,他把这些野菜用黄酱腌了,做成特味小菜给警察们下饭。他老叔每送一趟山菜,他就让老爷子挑回一挑子泔水,里边总多掺些残渣剩饭,一家三口就靠这些酱泔水度命。这一天上午,老头送来一筐山菜,挑着一担泔水回去,刚走到兵营东大门外的坡坎上,迎面奔来了陈永祥。虽然已经到了夏秋之交,但是因为天气贪热,陈永祥仍然穿着绸衫,戴着纱帽,攥着一把尺长的大扇子登上来。

    若是别人早就站在路旁,躬身陪笑垂手让路了,可是赵老头子体力不支,挑着两个半筒泔水已经是一步三晃,再加上是下坡更是摇荡不稳,不仅站不住,反而漾出了一抹泔水溅在陈永祥的细纹裤子上。

    “你站下!”陈永祥回头断喝。

    “喔、喔、喔唷!”老头子踉跄好几步才勉强收住脚,站在一个坎上,把挑子撂下,连咳带吐地喘粗气。他还不知道污染了人家的裤子。

    “怎么不认识!姓啥呀?”陈永祥返回来,瞪着老头回。

    “哎呀呀,姓、姓赵哇。”

    “河南的?”陈永祥的口气有点缓和。

    “河东的。”

    “二道岭子的?”

    “河口的。”

    陈永祥的黄脸突然紫了,他盯着对方上下打量着,一股怒气冲心头:“就在一年前,李运昌的匪队在河口消灭田中讨伐队180多人!河口的人都向着共匪!……”

    “你挑的什么?”

    “泔水。”

    “谁让你来这挑的?”

    “谁也没让来,是我来这要的。”

    说着,有一个农民挑着一挑子大粪从兵营里走下来,那个人冲着陈永祥一笑,赶紧躲在道旁,说:“你先过去吧,我等着。”

    陈永祥奔过去,把扇子掖在后背上,操起那把大粪勺回来,一探身,举着大粪勺就要往泔水桶里伸,“这里还有没有别的?”

    “别介!”老头子一伸手把陈永祥的胳膊挡住,央求着说:“虽说我们不认识,你也别这样,年轻人要手下积德啊!这是我们一家人的度命食儿呀!”

    陈永祥一甩胳膊,闪出老远,鄙视地说:“这是猪食!你是猪?”

    老头子咳嗽几声,急说:“我们不如猪,猪被圈起来,总是有人喂。我们被圈起来,谁喂我们或?人,不得不吃猪食啊!”

    老头子这句话像剑一样刺进陈永祥的心,陈永祥一抛大粪勺暴跳起来大喊一声:”好你个赤匪,竟敢对大满洲帝国如此不满!“他猛地飞起一脚踹在老头的心窝上,老头应声倒下去又骨碌出老远,陈永祥又扑过去反复地狠踢。老头的嘴里流出血来,躺在那不动了。

    陈永祥返身回上走了几步,回头对那挑粪的人说:“老五,你把粪挑子撂家,到河东大门那去一趟,告诉赵有青,让他们牌长找人来,把这个老家伙抬回来!”

    赵长顺长老人被抬回河东,吐了两天血,第三天就死了!

    今天是“鬼节”(农历七月十五)这里被日伪杀死的人太多。几乎家家都有应慰藉的冤魂。在物质奇窘的时刻,可能更渴望精神上的补偿。许多乡亲们都暗中嘱托史耀华给弄来一些“鬼节”用的祭品。史耀华连着跑了几趟,从口里弄回许多烧纸、阴币、金箔、银箔、白酒、粉条和檀香、彩纸、花丝线啥的。穷的富的,各有所需。为了应时走,陈家几个大院里的时令物,他都悄悄地送过去;对于一般居民,他都薄利广销,留个跑腿钱就得;对没有钱的户就赊着,也让那些渴望的人们都拿去。夜里,警察们没查户口,小窝铺周围的旮旮旯旯都在烧纸、饮泣,一片唏嘘。有头有脸的都在胡同口烧纸烧箔,焚香上供。陈家的几大户竟开了部落门,有自卫团站岗,在河边上香上供、烧纸烧币烧箔烧纸衣之后,往澹澹东逝的灌不里放了一列荷花灯、莲从菩萨、莲坐罗汉、莲坐韦驮,最后又放了一艘2米长的荷花船,船上载着一群仙风道骨、朱袍碧冠的纸人。意境是在佛光的引渡下,陈家的祖先步步登莲,飞升西天极乐世界

    史耀华为什么经常弄回些口里的时令东西?表面上,他是蘑菇总甲的运输员,不断魂去喜峰口(村公所所在地,与口里仅一墙之隔)应酬官差。喜峰口村的兴农合作社为了赚钱,也不断地向各甲公所内销一些紧锁商品,其中就有日商倾销的舶来品和口里的一些时令东西。不过史耀华嫌他们的价钱贵,应应卯买点,背后他走私去迁安的一些集镇,到老关系户那里买更便宜更传统、人们更喜欢东西。因为这么干对各甲的头行人都有利,实际已经成了个受各甲支持的公开的秘密。

    史耀华是一颗闪着晶光的水珠,从史耀华现象里可以窥视长城两侧大千世界的民心所向。长城本来蜿蜒在一脉 内外无间的大山上,千百年来长城两侧人们的生产生活的实践了构成了一个具有长城特色的然生态、自然交流、发展的经济体系。而日伪以长城为界之后,沿长城遍设税关,人为地控制进而切断两则人民经济交往。但为时不久,这种控制却首先被日本人破坏。1935年,殷汝耕成立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变成了第二个小满州,日商疯狂地向冀东走私,大量地倾销日货。1937年末,北平又建立了“中华民国临时政府”,这省冀东道,大量的日商继续向冀东走私,谋取暴利并盗窃中国在。因而,使长城以内的民族工商业凋敝,农业萎缩,民不聊生。此刻,广袤的长城北侧的人们也通过走私向南发展畜牧业、林果业、山产副业,使口里的农业生产开始恢复,传统的手工业生产复苏。同时,处在水深火的热的长城北侧人民也交换来大量的生活必需品。说明,口外口里人民的经济交流、资源互补是日军切不断的自然规律。

    1941年以后,为了遏制八路军在冀热边的发展,日本关东军与华北驻屯军配合长城沿里外同时大搞“无人区”。口里的无人区,是将距长城数十里远的山区居民集家并村到山区与平原结合部的据点里。在剿共据点里建立伪组织,强化保甲制度,组织新民会和自卫团,强迫居民按指纹,领取良民证,清理户口,严密控制抗日人员活动,鼓吹“中日亲善”“共存共荣”。对深山区实行“三光”政策,造成“无人区”。强迫群众在山区和平原之间挖“防共壕”、“惠民壕”,壕沟3丈宽、2丈深,长达几十里,上百里,以封锁山区。同时,沿壕沟的大据点修筑大炮楼,在路口修筑吊桥,沿壕沟每隔2里修一小炮楼,各炮楼之间形成火力交叉网。

    1943年春夏两季,我冀热边八路军主力发动两次恢复冀东基本区战役,连续作战50多次,毙伤日伪军2300多人,平毁多处沟壕堡垒,摧毁了大批伪政权组织。这是该“无人区”被我突然的直接原因,口里的“无人区”不能彻底实现,还有其社会原因。长城两仙的居民多是近邻近亲,有着千丝万缕的交往关系。日伪的战线拉得那么长,兵力不足,必然分散、间断、漏洞百出。以喜峰口为一点,向西沿长城200范围内,在长城两侧的“猫山人”或在两侧的“人圈”“据点”的“两栖人”达数千人至万人之多。所以,史耀华现象,也就见怪不怪了。

    一个月前,陈永祥接到迁西邻村一副村长(陈永祥的亲戚)派专人送来一封密信,称:他们大村的防共壕上的吊桥,十有六七被共军炸毁,拟从蘑菇峪大量购买长度5米以上的檩材,价格不菲,只送到关门即可,口里的运输由他们负责,特别嘱咐,保证绝不泄露,万无一失,诚望联手合作。

    陈永祥见有大利可图,便与姜大祥密商,由蘑菇峪总甲与姜大祥个人合伙走私,对几个日本人和其他警官也绝对保密。具体问题,委派史耀华前去口里商定。史耀华人熟地熟,在那商量了一天,订了初步协议。第二天返回路过四楼沟据点时,他找到名医石先生给杨万枝抓了3付中药带回来。

    每付汤药,杨万枝都吃5次,服后果然见效,胃疼的次数减少,疼的程度减轻。杨万枝托史耀华再给捎药。史耀华转告他,石先生说了,要真想把病治好,本人必须去他那里检查,对症施药,才能痊愈。这一天,史耀华又去口里转达陈永祥的条款去作最后的协议。他头天晚上给杨万枝送去一身多半新的黑裤子。鸡叫头遍时,杨万枝如约从水洞子钻出来来到黑湖峪沟口与史耀华会合。这次史耀华专门牵了一头骡子出来,让杨迈万枝骑上。七月末的天气,夜已经渐长了,天亮了,已经进了漆棵岭南沟,这是一条走私的密路,从几座阴坡绕到山根,踏过已被填平的壕沟,便进了四楼沟的村界。杨万枝对村界里的地形还是挺熟,他下了骡子引着史耀华绕过几段玉米地,来到一片黏高梁地旁,正好是他的妹夫在那里打高梁叶。哥俩一见面,他的妹夫又喜又惊,史耀华见他们接上头,便没露姓名当即告辞而去。

    因为是看胃病,在妹妹家洗洗脸,歇一会,妹夫便领着他去看石医生。经过半个小时的脉诊和按摩诊断,石医生确定他是严重的胃底糜烂(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是胃溃疡),给抓了5付加量的药。等他回到妹妹家吃完饭,刚到上午10点钟。本来,史耀华安排他在妹妹家住一宿,第二天上午史耀华过来再让他骑着骡子回去,不料这里的情况出了变化,妹夫的哥哥是副保长,因而得知据点里来了几个日本要人,下午要检阅自卫团的训练情况,晚上还要查户口。妹夫说,山里有个猫山的亲戚家,想送内兄到那里避一宿,明早再接回来。杨万枝是个很自觉的人,他想去山里一往返就是30里路,这里离蘑菇峪走山路才60多里,那就不如现在就返回去,太阳落山前满能够到家,就省得给妹妹家找麻烦了。妹夫、妹妹再三地留,杨万枝还是坚持要走,妹妹只得给他拿了10斤小米搁在哨马子里给他背上,妹夫又送他绕过四座楼,又指引和番山路,才让这位大舅爷向西北的一座大山豁口奔去。

    杨万枝已经在窝铺里躺了几个月,冷丁地走了10里以外便开始喘粗气。偏偏又走错了一段路,就更着急了。边走边歇,直到下午3点,他才满身大汗地过了宽甸人圈。因为他揣着周春荣给的去宽甸部落的探亲信,又实在走不动了,便去河边的林子里歇一歇,喝了不少河水。不料,林子里有风,一落汗,他的头却一跳一跳地疼起来。只好忍着头疼往回走,从宽甸到蘑菇峪只剩20里,他竟走了3个小时才到河东部落的南大门。原因是他的头越来越疼,脑神经引起胃神经不断痉挛,胃里七上八下地翻腾,拱拱欲吐,都硬压下去。

    南大门前,正有几个团丁张牙舞爪地检查生人的出入。杨万枝看到他们就更恶心,走到对面,他竟哇地吐起来。几个团丁捂着鼻子都躲了,可是一个团丁发现呕吐物里有一半是白尖尖的大米粒(原来妹妹给哥哥做的是大米小米混合的两米干饭),便大喊一声:“你们快来看,他们家里有大米!”一个团丁维持现场,两个团丁向河南跑去。

    杨万枝头疼欲裂,但他的思维仍然清醒,趁机把周春荣给他的那封假介绍信掏出来在颏下胸前乱控乱抹,不大工夫,便把那封信抹成了烂糊糊。乘那个团丁检查别人的时候,正好过来一个熟人去河北,杨万枝把身旁的哨马子递给他,说这是史耀华的,让他给捎他们家去。搁一会,陈永祥和姜大祥、黑岩都来了。陈永祥很早就认识杨万枝,并且还算是个很有情面的熟人。当今年春天,杨万枝和几个农民被讨伐队抓来时,杨万枝本来要求去洒河入三道河部落,因为那里有他几个叔伯兄弟。可是陈永祥知道杨万枝是双塘子一方的老办事员,跟共产党员有很长时间的来往,就计上心来,想通过杨万枝钓大鱼,便说:“老杨,到蘑菇峪部落来吧,咱们都是老熟人,只要你和共产党断了联系,我保证你的安全!”杨万枝这才进了蘑菇峪“人圈”。

    经过连续地呕吐,杨万枝的头疼轻了些,看到陈永祥来了,便说:“陈甲长,我病了一季子了,今儿个头一天出来看看庄稼,我们家的把过年剩的一把大米给我做吃了,你看连一顿都不够,还是两米的呢。陈甲长,你要看我投奔你来的交情,你可得保我呀!”

    陈永祥看看猫着腰吐得一身脏迹的杨万枝,打个沉儿,才说:“老杨,按规定,居民家藏着大米,不论多少都是“输密犯”,你们家还有没有,空口无凭,还是马上去你们家看个究竟再说。”这时,赵文才、张恩、闫庆海都来了。陈永祥命令几个团丁继续守门,其余的人涌向杨万枝的窝铺。

    杨万枝的妻子吓得号啕大哭,扶着男人坐在门外的一个木墩上。陈永祥不让别人插手,只示意闫庆海进去把窝铺里的杂物破烂都搬出来,摆在门口和小道上。米缸只剩下一底谷糠和一小兜棒子面,还有一罐子杂豆,连一个大米粒也没见着。正在人们大失所望的时候,张恩从一个旧木箱里抖搂出几件满露着筛子眼的破衣裳,之后又从箱子底掏出个枕头大的小木匣子,抽开着一看,里边都是书,他们识不多少字,散发着一股霉味,还嘟噜着一串串的蜘蛛网和死虫子壳,有《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论语》《孟子》《中庸》《大学》,还有一本老皇历。这些本子里什么也没夹着,其中什么批字也没有。剩下的是几管毛笔,两只墨,一盘砚台和一把扇子。陈永祥把那近尺长的扇子展开,一面是一副廖廖几笔的水墨丹青画:一枝枯藤停着一株老树,几点归鸦,匝树悲鸣,一抹远山上露着半轮红日,空白处题着4个墨笔字:“夕阳西下”。扇的另一面,是一副墨笔字画: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

    陈永祥大惊,脑门上沁出一片细汗,立即向黑岩、姜大祥解释:“股长,大队长,这肯定是共匪的高级头目画的写的。这副画是取元曲马致远《天净沙·秋思》的意境,着眼‘夕阳西下’的主旨,以古喻今,影射大日本即很快失败的结局。这是政治犯。这背面的字画,是借宋朝陆游的《示儿》诗,告诉小共匪,他们将来一里弄得逞,不要忘记对老共匪的怀念。这是思想犯。”姜大祥一句一句地翻译给黑岩,黑岩恶狠狠地扑上来狠打杨万枝大耳光,立即喝令几个警察把杨万枝夫妻绑上带回兵营。

    当夜过堂,追问这画是谁画的,这字是谁写的。杨万枝两口子一个大字不识,根本不知道是谁画的谁写的。

    如实地说明这个匣子里都是他们的小儿子杨柏的东西,今年春天大集家时,杨柏跑山被讨伐队打死了,为了能够看看儿子的东西,才把它留到今天。至于那扇子画的写的都是啥意思,他们两口子确实一窍不通。

    陈永祥反驳说,那书上写的名字都是“杨松”,证明匣子里的东西都是杨松的。杨松已经当八路匪去了,他本身也没有那么高的文化,那画那字肯定是共匪头目给杨松的纪念品!正因为他们明白那画那字里是什么意思,你们正在盼望着这一天,才把那东西保存到现在,以怀念那些老共匪。

    杨万枝还是如实地说,家里穷,杨柏上私塾买不起书,才把他哥哥的书翻倒出来拿着去念私塾……。警察们把杨万枝两口子打得死去活来,他们仍然坚持不知道那画里字里说得都是啥。

    第二天,团丁们敲锣打鼓,召集河东、河南、河北3个部落的居民在河套开大会。姜大祥当场宣布,杨万枝夫妇是政治犯、思想犯、输密犯,判处死刑。立即将他(她)俩押到红石峪(杨万枝过去工作的地方)枪毙了。

    第九章 代秋绝粮

    农历八月初的一天清晨,黑岩突然接到一个电讯:省协和会副会长户仓胜人和新上任的警务厅长皆川富之亟去冀东道参加协剿会议,其他从员已从兴隆经遵化去唐山,副会长和厅长今晨已去白马川,拟经红安峪梁抵蘑菇峪,请他和姜大祥候见。

    上午11时许,一辆载着日军的卡车引着两辆吉普驰至蘑菇峪兵营。户仓仍然似黑衣神甫行装,一个随员也是一身黑衣,他俩都带着一派诡秘的神态。皆川是日本人中的高个子,白中透青的尖脸上嵌着一双目光灼人的长眼睛,虽然已经40多岁,唇上仍然没有留髭胡。他的一个随员也是一个高个子警官。

    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之后,便在机要室里密谈。姜大祥报告了情况,黑岩强调说蘑菇峪河东部落居民绝大部分都有资匪的历史,几千名有通匪感情的人集在一起,时间一长,就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他要求将其一半的人移去北满,在抢修防苏战备工事中消灭掉。

    皆川首先谈了形势,由于南洋战场的需要,相当数量的皇军南调,上级令热河警方加强训练,做去冀东道配合治安军协剿的准备。关于协剿,其中有一项重要任务涉及蘑菇峪。就是如何铁壁封锁五凤楼——五指山——月牙山——大石镐——滦河这片百里方圆的“无驻禁作地带”的问题。皆川指出,匪首李运昌部、要匪吕光部还不断跳梁在这一地区,这一地区是共匪扰乱西南国境的核心区。历史在证明,每当冀东道强化治安,匪首机关便千方百计地潜入五指山区。因此,在协剿前夕,为防患于未然,皆川先提出个“三点一线”的彻底封锁五指山区要纲。三点是:“一个点是西方,切断五凤楼匪巢向南与成功村的联系,据侦察,侦察,成功村可能有匪报社的联系点。第二点,是切断月牙山与黄花川的联系,重点是彻底摧毁其纽带聚宝盆匪据点;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即是彻底切断清河梁,臭水湖,河南大峪等匪交通线与滦河东的联系。据侦察,青龙的王厂沟、迁安的东水峪等地,都是共匪向滦河东潜人的交通线上的重点。这一点必须彻底切断。一线,即是五指山西脉——黑河川的百里阴山,重点是五指山西侧的大分水梁,据侦察,这一线上仍潜藏着共匪的地方指挥机关。这是共匪地方领导机关南北活动的轴心线。这一线的南侧至大石镐,由兴隆县负责,你们要负责其阴面黑河川的清剿……

    户仓详细地谈了切断滦河的部署。户仓说切断滦河西东共匪的交通线,关键在于加强蘑菇峪集团部落——蓝旗地集团部落——偏桥子集团部落的联防合作。促使这三个集团部落协调合作的动力是在蓝旗地集团部落、偏桥子集团部落发展特工网络,并使这三个集团部落的特工网络形成了一个笼罩的网,才能使渡河的“鱼”疏而不漏。户仓部署了具体任务,他与皆川联合下达了秘密指令,令陈永祥持这个指令去青龙县协和会向初步云汇报,再由初步云率领陈永祥到蓝旗地集团部落、偏桥子集团部落,通过驻部落的警察讨伐队和协和会迅速组织和发展特工网络,由蘑菇峪集团部落特工网主持三个特工网合作,加强对滦河两岸的监控。

    至于移民问题,皆川请户仓做了更策略的回答。户仓说,随着北满东满对苏工事的接近完成,热河移民的任务逐渐减少。并且,已经减少的热河移民的对象是各县各地“大检举”的匪民,不可能再单另给蘑菇峪特批移民数额。

    户仓的脸色浮现一片阻暗,眼里闪着黑色的光,他提请黑岩、姜大祥认识一个问题,他说支那的一首古诗中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富有哲理的。他指出,五指山百里无住地带,是一个特殊地区,它是个层层大山阻隔的“世外”之区,一旦实现皆川厅长“三点一线”的彻底封锁,这里便成了一个“出入唯山鸟,幽峪无世人”的隔绝区。在这个隔绝区里的蘑菇部落的一切状态,别人是无法窥见的。基于这个前提,用支那古人论战的理论来说,“志壮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场面说明,战争 就是用各式各样的手段消灭敌人。可悟”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以刑去刑,虽重刑可也”的道理,对蘑菇峪河东部落的3000多匪民,可以做一系列的极限试验。进一步的断粮,把无住地带里的粮食尽多地毁灭,让匪民们做长期饿肚子的实验;进一步地断衣,让匪民们做冬天赤身的实验;进一步地限制他们行动自由,让匪民们尽多地聚在一起,做空气里不断缺氧的试验;进一步地污染,让匪民们的环境细菌丛生。如果这四方面的试验都能达到极限,我想不用很长时间,再经过一两个夏季的的孳泛,这里就会出现与移民同样的结果。然而,这样比移民的形式更为无形,何乐而不为!当前,要注意的一个首要问题,“民以食为天”,已经到了秋季,要不失时机地先摧毁无住地带的一切粮食……

    户仓、皆川走了。半天时间,黑岩姜大祥觉着好似上了一次学,发自内心的佩服两位上司的“高明”。“就会出现与移民同样的结果”,“然而,这样比移民的形式更为无形,何乐而不为!”不愧是身在高层,果然望尽天涯路,更上一层楼。

    就是从这两天开始,讨伐队以小队为单位分头夜间去无人区,藏在山上,白天突然出现四处抓捕去山里收秋的人。连续三天,他们在乱石窑、三道梁子、王杖子、李杖子、双塘子、大小十二岭等地抓捕猫山农民52人,押回兵营。第二天,团丁们敲锣击鼓,将几千名人圈居民集到黑湖峪,再次宣布进无人区的必杀令,警察们喊杀震天,将47名农民乱刀刺死(有5人夜间咬断绑绳逃走)。惨嚎摄魄,破腹惊魂,出现极其恐怖的碎断人体的场面!然后令居民们将成堆的尸身埋进3个大坑。

    他们犒赏警察几日,便分几路去封锁五凤楼。在成功村、天明村乱杀乱毁的同时,黑岩竟率一个小队(其中有十几名日军)来到五凤楼西南麓,越过红安峪梁的县界,进入伪兴隆县刘杖子村的四道沟。

    终于在这里发现一群农民正在收秋,警察们极其兴奋地去抓捕,不料,那20多农民极快地攀上一座陡峭的高山。当警察们追到一个峭壁拐弯处,那些农民突然都不见了!警察们慢慢转到峭壁腆胸处,吓得头发根一乍,急速都退回来,原来眼前峭壁突出处不仅无法攀过,而且冷风嗖嗖,其下竟是怪石尖尖、阴影黑黑的百丈深渊!黑岩挥刀命令几个伪警察向前攀爬,一转身竟摔下去4人,嚎叫着坠入深深的阴涧。黑岩不敢造次,注视好长时间,不知那些脏汉子们怎么倏忽不见?!只得扫兴而返。

    那些山民们怎么无影无踪了?恰恰表现了这里庄稼人的特色智慧。这座撑天的大峭壁叫鸡冠峰,眼前的悬崖叫奶头砬,这奶头砬上凿有“十八险”密道,那些农民就是沿着这条密道悬空而去。开辟这条密道的人就是刘杖子村的土圣人陈广起。陈广起是一个普通农民,念过4年私塾,不同于他人的,是他在老师的长期指导下,反复读了老子的《道德经》,联系切身生活悟了一些哲理。他学了“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争”的道理,体会到他的家乡农业生产为什么不能稳产高产,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缺水。于是他从老农那里学来了“寸树斗水丈地湿”的经验,在他家的耕地所在地四道沟的上游坚持大量的种树植树。不仅在山坡上植树,他还去五凤楼采集本地特有的山柏的种子,在山砬子上大量播撒山柏种子。山柏也叫柏子,是生命力最顽强的树种,有一点土壤它就成活,它的根能够从砬缝里钻进两三丈深,到砬子里去吸取营养。鸟吃了它的种子通过大便便到高空的峭壁上,只要那峭壁上有砬坎砬缝,它的根系钻到砬缝砬膛里就能生长。因而,三四十年来,四道沟上的鸡冠峰周围,长成了一片片大腿粗、细腰粗的柏子,它的枝桠横空出世,密织连缀,联成一抹抹碧绿的浮云,在排天的黄褐色的砬翅上多处出现“云龙浮浪”的奇异景观。四道沟里的水土保持状态大大改善,粮食增产了。日本鬼子来了,陈广向乡亲们讲道德经中:“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的道理,不能甘当亡国奴。满洲军进驻了刘杖子村,陈广起和妻子搬进了四道沟沟里,独一家的种地谋生,并暗暗修凿了“十八险”密道。鸡冠峰下的奶头砬上,已经长起一溜大腿粗的柏子,他攀着柏子跨过了奶头砬登上鸡冠峰,发现砬上峰下缩着一个大洞,最可贵的是那洞底有水,洞膛可容纳50人。陈广起大喜,为了让妻子和一般人都能攀登过去,他腰跨系着绳子,在一溜柏子下面的峭壁上凿出一溜脚窝窝。有18个脚窝,每个脚窝都有一尺长半尺宽,只要双手撑住柏子,脚踩牢窝窝,眼睛盯住柏子根,妇女都能过去。因为砬面上有许多草莽掩遮着,外人到此早已惊魂破胆,根本看不见脚窝,所以叫“密道”。到日军搞大集家时,陈广起向乡亲们讲:“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告诉乡亲们,“猫山”才是中国人的正道,别看咱们力量小,对支援八路军起着非常大的作用。陈广起夫妻在洞里坚持了3年,并蓄发明志,直到抗日战争的最后胜利,因为长期缺盐,成了发蓄5尺的白毛翁和白毛婆。这当然是值得一提的后话。

    黑岩不甘心输给这些“猪猡”,令警察们在山底支起帐篷围困一夜,仍不见那些人的影子,第二天中午才悄悄越过山梁来到转石湖沟里的王家沟沟口。那沟口以北的一个岔道上立着“从此以北为无住禁作地带”的牌子,牌子以南显然已经不是无人区了,正因为不是无人区,其南侧才有一群农民在那里掐谷子。气极败坏的黑岩意想天开,竟按着他的仇恨逻辑胡乱推理:他(她)们大大狡猾狡猾的,明着不越界,暗中都越界。正是这些临界的匪民打着不越界的晃子与八路匪沟结的。于是他竟随意地一声号令将南侧的13个农民全部逮捕。其中有王耀财老两口,他们的儿子王永芝,他们的一个14岁的孙子。有农民王耀福,他的儿子王永增,他的女儿王永兰(13岁)。还有刘桂花、张广海等6人。警察们把这些人带过一座山梁,来到姜大祥辖区的无人区——姜家西沟后堵,黑岩这才命令用机枪扫射,13个人在血泊里倒成一堆。

    警察们走了,其中有3个人没死。张广海脸上虽然全是血和脑浆子,但那是王耀福老人的血和脑浆子崩了他满脸,警察检查时他闭着气,敌人走了,他爬出来跑了。刘桂花是个20岁的媳妇,左脸上被子弹穿去一层皮,流了一脸血,警察检查时因为有乱发掩盖以为她死了。敌人走了,她挣扎着爬了几步,这才知道自己没死,在乱石窖里摸来个老黄瓜吃了,觉着有了点劲儿,试巴试巴还能站起来,才慢慢地跑了。因为迷失方向,到红安峪沟门,又被几个警察抓住。不远处一个地方在冒烟,她明白了,那是成功村猫山户赵荣看庄稼的窝铺。警察们把她押到窝铺附近撂下,都去围着窝铺抓人。刘桂花乘机爬进眼前一片烟地里,那烟秧虽然一尺多高,但叶子宽大双长得很密,她爬进最盛的一片烟棵下已经精疲力尽,只得心里念着“南无阿弥陀福”躺在那等死啦!几个警察押着赵荣出来,她听着有人大骂:“这个小娘们还挺野,一双金莲你能跑哪去!一会老子抓住你,就是个鬼也把你日了!”几个警察指指划划地向外边的一片玉米地追过去。等敌人都走没影了,她才钻进西坡林子,逃了20里终于返回横河川的万人求人圈。

    13岁的小姑娘王永兰,耳朵上、锁子骨左右和两肩挨了6枪,上半身全是血,一片糊涂。敌人走后,女孩发觉自己没死,可是一步也挪动不了。先是小哭,再是大哭,竟在死人堆里哭了两天两宿。第三天,母亲、哥哥领着一干人来寻尸,才把她抬回万人求人圈。

    黑岩率一个小队返回,在赵大地(即我解放村)的空房壳里搭帐篷。令背夫埋锅做饭又住下来。次日,在小连栈沟里杀死收秋群众11人,第三日,在北沟杀死收秋群众14人。

    黑岩的小队继续南返,来到宋杖子时有汉奸告密,说蘑菇峪部落里有人在王杖子北沟种地。黑岩狂喜,感到终于有了抓捕河东部落共匪的机会!

    指挥警察急速溯黑河西支而上拐进王杖子北沟,这里是五指山南麓与东麓的结合部,群峰叠立,山势奇险,然而深入进去,里边却藏着许许多多小口大肚的敝谷,确实长着一片片苍绿的庄稼,让他们愤恨的是那些庄稼的头穗都已被人收去。

    黑岩令警察们穷搜,终于在西北岔上尖的一条沟里发现6个(3男3女)正在收获玉米。30多个警察悄悄登上坝台去包围。不料上去一看6个人不见了,来到崖根竟发现一座石湖,即是一座十几丈高的探头悬崖,那砬面上已经断了流,崖根陷着一座被水冲击成的数丈方圆的石凹,仍然存着一汪清水,农民叫他石湖。警察们沿着一侧的石梯路登上去,上边是一洼已经成熟的玉米,来到崖根又是一座六七丈高的悬崖石湖。他们又沿着一侧的石梯路登上去,上边竟是一洼谷子,谷子已被掐了穗。警察们又沿着第三座石湖一侧的小路登上去,上边仍然是一座向阳山洼,里边也是一洼已经收获的谷子。来到第四座悬崖石湖下,两侧再也不见石梯路,只是一侧十来丈高的峭壁上落着许多“之”字形的窄砬坎,其上有攀登的足迹。

    黑岩兴起,挥刀一指,令3个警察快速攀上。攀上不过一两丈高,3个警察都摔下来。黑岩大骂,又令3个日本警察再次攀上,不过3丈高,3个日军也纷纷落下来,其中两个日军趴在地上已经不能起立。

    他们只得悻悻地抬着两个日军小心翼翼地抄原路而下。当他们下到第三道石湖里,黑岩命令警察们间隔地站在砬沿上向下翻滚大石头,以便将下边的一洼玉米砸烂。不曾想,刚刚翻下几块石头,他们的头上竟像雨点似的落下一片又一片的石头。几个警察的头上已经流血,来不及放枪只得抱头鼠窜地跑到第二道石湖,刚想举枪,又一片石头盖下来,又有几个警察流了血,黑岩一看这是无法抗拒的奇袭,只得命令小队下到第一道石湖,这才架起两挺机枪向上狂扫,然而,仍有一溜更大的石头滚下来,一个机枪射手竟被砸死。敌人不敢久留,既怒又怕地离去。

    敌人不知,这就是出名的惊险之谷“九级石湖”,方才用石头击退黑岩的那6个农民,是张海威夫妇及他们的女儿大招,和他的胞弟张海振夫妇及他们的儿子大双。他(她)们为什么敢与鬼子势不两立?一方面是他(她)们身怀绝技,一方面他(她)们与鬼子有不共戴天之恨!这时引出蘑菇峪的“九仙女”飞升“九级石湖”的异事。

    张海威、张海振原住蘑菇峪河东张家自然村的紧北头。这哥俩都是出色的石匠,依靠长年给北沟门铁矿打行道为生。原来菜园子南沟口,也就是蘑菇峪北沟口西侧有一个很大的铁矿,这个铁矿在清朝咸丰年间就有,是迁安一个财主过来开的。为什么北沟的那个村庄叫菜园子?据说,老辈子这里来了个姓张的穷人,因为这里山深人稀,山的主人想把这名姓张的人留下,就说:“你在这站住吧,给你一片地,挑哪都行。”姓张的穷人就挑了一片较好的地,在那片地上种菜,产了菜拿到铁矿上去卖。一来二去的就发了“菜”财。“一家过日子十家了高”,后来这里的住户也都学着种菜,也都到铁矿上去卖菜。这个小村就叫菜园子了。张海威、张海振的家离那个铁矿很近,技术又好,就经常被矿主雇去给开行道。这哥俩为人正派,体格壮实,在这里做工的一个姓田的迁安的老师傅把他的两个闺女大翠二翠给了张家的哥俩做媳妇了。大翠二翠都是大黑汀水乡的人,都会种菜侍弄菜,因为张家紧靠河边,就修一条小渠把黑河水引了过来,也开了2亩园田,也去矿上卖菜。张家的小日子一天比一天兴旺。一晃20多年过去了,张海威和大翠生了7个孩子,偏偏都是女孩。大女儿叫招弟,二女儿叫二招,接着是三招、四招、五招、六招、七招,六招七招竟是双胞胎,也没能招来个小子。大翠年过四十五,断了月经,也就没有第八个孩子了。张海振和二翠,头一个孩子就是个胖小子,比大招小5个月,所以给孩子起名叫来双,希望再来个小子,好给哥哥门上一个。可是第二个却是女孩,第三个还是女孩。后来二翠得了妇女病,从那就不生育了。别看这一门子9个女孩,因为爸爸长相端正,妈妈长相秀气,又成天地在水湾里侍弄园子,这9个女孩个顶个地都像在牛奶里泡大的,细眉毛、双眼皮、一个赛着一个俊。两对爸妈对她们都那么疼。大招已经17了,六招还在婶娘怀里,七招还在妈妈怀里呢。背后,乡亲们议论,这老张家可真“威”了“振”了,从天上下来“九个仙女”!两门子就大双这一个独苗苗,大爷大娘爸爸妈妈就不让大双跟着下矿井了,让他跟着一位叫李鲁班的老师傅学木匠。

    日本鬼子进来以后,要官办那个铁矿。迁安的矿主就“激流勇退”了。因为游击队不断出没,鬼子也没把矿办起来。1942年夏季,陈天明大院里驻上了日本守备队。他们将农民闫起抓住,怀疑他是共产党,刺了13刀,以为他死了。然而,夜里闫起苏醒过来,爬过了黑河,又沿着河岸向北爬(他的家在闫杖子),竟爬到张海威的门口,悄悄地敲门。张氏兄弟出来一看是个血人,细一看是闫起,不仅认识还是朋友。赶紧端出饭菜,让闫起吃饱,急速商量下,哥俩给他上了很多红伤药,包扎了伤口,又将闫起背到河西的一处炭窑里隐蔽起来。

    第二天,一队日军沿着血迹找到张海威家,朝张海威要人。张海威、张海振都一口咬定:“不知道”。日军做出决断,如果不交出闫起,将逮捕张家14口。张海威只得托村里头行人再三说和。鬼子心中有数,闫起即使爬出几里,终究还是活不了,随即向张家伸出魔爪。他们早已对大招(19岁)、二招(17岁)、三招(16岁)垂涎已久,便乘势提出勒索条件:令大招、二招、三招去守备队(包括喜峰口)服杂役3年(实际去充当慰安妇),否则立捕全家绝无赦!这才是恶鬼不给善心人活路!

    这天夜里,张氏兄弟抱着两个幼儿,领着全家出逃了。他们奔五指山,去投八路军,半夜时分,悄悄来到王杖子王玉喜家。王玉喜是这里的财主,也是张氏兄弟在矿上的朋友。王玉喜说,你们若是伶手俐脚地去当八路军,就你们这八赘九绊的,是让八路军养活你们去啊?……先猫下来,以后再说以后的吧!王玉喜暗暗安排他们连夜去到大北沟里石湖沟,那里有他们种地看青的“锅伙”(长工、短工在那里做收庄稼住的几间草房,现在闲着呢),先住进去,同时又划给他们几亩青苗,如有人问,就说是在这租地种的。

    这里山似连城,谷多石门,歇了两宿,仍然没有外人进来。张氏兄弟并不放心,连着几天向山里查看地形。逐渐地看清楚,这里是五指山东南麓和东北麓的结合处,大西砬和大北砬相拱形成了西北角里连缀“九级石湖”的特殊地形。每个石湖上都藏有一阳洼地,土厚、有水,适宜开垦。

    刚收完秋,老哥俩就带着4个大孩子进了头道石湖、二道石湖、三道石湖、四道石湖开了许多荒地。冬季,为防止鬼子来捕,老哥俩着大双攀到九级石湖的砬帮上,施展石匠木匠的绝技,在柏子丛里筑出一条登天的栈道,第二年夏秋,在栈道尽头将两棵枯柳搭到另一座崖头上,并在枯柳上缀满柳笆荆笆形成渡桥,终于通过渡桥攀上另一座高崖崖顶,里边竟是另一个世外之山:

    青山顶,蓝天下,

    阳光洒满一山洼。

    四面峭壁似围城,

    丛林织成密篱笆。

    坳中厚积红腐叶,

    壁上叠垂野豆瓜。

    石膛吐水溪溪涌,

    丈草攀崖洞洞花。

    栈道之间巧没障,

    五指山上独一家。

    那次,用石雨击退黑岩之后,14口人就搬入顶上。他们在顶上盖了6间窝铺,开了4亩粮田,1亩园田。维持这种“云破月来”的抗日生活。

    为了使黑河川、黄花川形成“与世隔绝”的无人区,姜大祥带着一个小队去滦河的印子峪、门子哨、河口、王宝石、河南大峪一带,杀害了30多名收秋的农民之后转入黄花川,在孙杖子南沟与黑岩率领的小队汇合,继续向孙杖子、张杖子、聚宝盆搜剿。他们很吃惊,虽然在这一带的偏僻山沟里发现不少已收割过的庄稼,但是去却没能发现一个人,说明这一带的匪民已经有了警觉,抢先收了秋。他们悄悄来到围剿的重点聚宝盆。依然街道井然的残村里还剩下一大片空房壳,沟沟岔岔的庄稼不仅粮穗全无,秸杆也都摞倒,还有垛垛过冬的趋势。

    第二天吃完早饭,姜大祥与随来的张恩、雷永春商量,怎样才能抓到聚宝盆的一个人?沉默一会,雷永春说,知道一个山洞里肯定有一家人,只是这个人很重要,大队长得保证不杀他们。得到姜大祥应允,雷永春才领着20多个警察攀上北大山的密林里,向一片完全被山场封闭的崖头一指,他便匆匆地退回。那帮警察端着刺刀钻进去,果然在一人多高的大草棵棵后边的砬根缩着一个洞口。一阵喝喊,从洞里逼出7口人来。一个黄脸汉子,一个姑娘和三个小女孩,一个老太太,还有一个双身子的媳妇。警察把这7口人带到姜大祥的帐篷里。

    姜大祥问那黄脸汉子:“你叫雷永贵?”

    “是。”

    “你是聚宝盆的民兵中队长?”

    “是。”

    “是共产党员吧?”

    “不是。”

    “不是共产党,怎么能当中队长?”

    “因为我会打猎。”

    “村子里都谁是共产党?”

    “雷永华。”

    “还有谁?”

    “不知道了,共产党是保密的。”

    “那怎么知道雷永华是共产党?”

    “因为他是区干部。”

    “你没有说谎?”

    “我不怕死,向来也不说谎。”

    “这些都是你什么人?”

    “我的母亲、我的媳妇,我的三个妹妹,我的闺女。”

    “你有几支枪?”

    “就有一支。”

    “在哪呢?”

    “在山洞里藏着呢,离这还有2里地。”

    “这村的人都去哪了?”

    “都去北大尖了,离这得有一二十里。”

    “谁领着去的?”

    “区里的武装部长雷永华。”

    “知道我们要来吗?”

    “你们在黑湖峪挑了那么多人,就知道情况吃紧了,区里就让赶紧收秋。”

    “你怎么没跟着去?”

    “一个是我有病,在坑上躺了两个多月。再一个是区里不信任我,我是中队长,可是民兵中队直接归区武装部长雷永华领导。所以,我就什么也不管,也就不跟他们一起去了。”

    “你们村里人收了秋,粮食都藏哪了?”

    “随收随运,都运到北大尖去了。知道你们要来,村子里不藏粮食。”

    “那你们全家吃啥?”

    “我的几个妹妹和我母亲收了几斗棒子、2斗谷子,还有点杂豆,都是在那个洞里搁着呢。你们的人都翻看过了。”

    黑岩、姜大祥背后与雷永春对话,雷永春证明雷永贵说的都是实话。姜大祥与黑岩商量后,令雷永贵领着几个警察到另一个山洞把那棵枪取回,随即令韩警尉补领着8个警察和两个民夫赶着三头骡子,送他们一家人并驮着粮食先回蘑菇峪,安排在陈家部落先住下来。

    讨伐队从拐杖沟攀上西大梁,黑岩、姜大祥用望镜眺望月牙山前这片很迷人的深谷。姜大祥虽然来这里讨伐两次,因为都是深夜,没有弄清这里的全貌。现在他很吃惊,这片腹地原来如此意外地纵阔深藏。因为大集家这前,从宋杖子向西北行,经过的是三道梁——乱石窑——转山子到黑河上游。往往忽然狭谷之后还藏着一个大腹。只路有熟知环境的人,过了宋杖子、大岭沟离开公路插进正北的崎岖山路,再过个岭才能窥见隐在其中的二道岭子村。很难想象这个二道岭子村方圆竟达20多里,其北部还有罗圈岭、头道沟、广东山、广西山、撂荒地等深不可测的自然村,直抵月芽山脚下。大集家前这里散居过200多户,1000多口人。

    熟悉情况的警察向黑岩、姜大祥介绍,这一片腹地是月牙山前陡然降低的一片大洼,北有月芽山立阻,西有五凤楼屏障,再加上这里黑土层厚、腐殖质多,是个藏而不露的产粮区,出过拥有百亩良田的财主。在黑岩、姜大祥的望远镜里,眼下的沟沟岔岔仍然满是已经成熟的五色斑斓的庄稼,10里之内仍有几十人在忙碌收秋,并发现那些人把收获物不断地运往广西山上的一片窝棚里。

    黑岩、姜大祥令100多警察藏在大梁的密林里,派人回蘑菇峪取来相当数量的汽油。次日又埋伏一天,等到第三天拂晓,悄悄下去将广西山包围,当场击毙23人,因为有庄稼掩蔽逃走20多人,三十几间窝棚藏粮已达20万斤。姜大祥下令,洒了汽油,一把冲天大火把粮食、窝棚、杂物烧成半山黑灰!这些被杀的和逃散的猫山人都是河东人圈200多户二道岭子、三道梁子居民的至亲至友,毁了这里的粮食就绝了人圈居民的粮源。

    第10章 “协剿”封锁

    滦河为什么能隔阻日伪军通行呢?一是滦河(也称滦江)水深岸宽,春夏秋季无船不渡。二是滦河两岸有多处峭壁,敌人难以涉险。如门子哨,是由两脉对峙的连崖形成的一座大峡谷,落差大、跌岩急,滦河流过其间隆隆震响,因而名门子哨。其西岸列着“闫王鼻子”“判官肚子”“小鬼腿”等悬崖,都是鹰踅鸥惊、惊浪骇涛,透辟老大烧香拜神关口。这个险峻的西岸便藏着三道石湖等抗日根据地。但这里的地势太偏西北,还形不成联络滦西东的地下交通线。再往南滦河便进入几个“弓”字形的大湾,这一方藏着两条地下交通线上的两个交通站,一个是河南大峪,一个是秀水湖(也叫臭水湖)。大集家后,河南大峪这条地下交通线被基本切断,当前,能够与滦河东迁(安)青(龙)平(泉)抗日联合县第七区继续联系的秘密交通站只有秀水湖了。秀水湖地处河南大峪北邻,隔着一大片山,因为它藏在山间湖湾里,出入都靠小船,仍有30多户居民不进人圈,依山傍水地抗战。

    农历十月的一天,迁青平县第七区区委书记石新、区长张永年(遵化东旧寨)、武装助理桑焱、文教助理文元、王宝柱等8名干部从滦河东秘密来到秀水湖休整。迁遵兴九十区区委书记夏鸿霖、区长吴云清因去西北边缘工作,委托区干部吴子英、陆克、春林、李信民、赵山、杨广月前去接待。两个区的干部汇合在一起,交流工作经验,关系十分融洽。之后分开,七区的干部为便于在滦河上往来,在清河梁北坡腰上的人家里开会。因为那里房子少,九十区干部来到南沟庄里杨广春开会。

    七区的领导干部分工、石新着重在王厂沟、瀑河川及长城一带工作。张永年着重在滦河、清河一带工作。张区长对滦河一带格外关注,地委、军分区、报社设在这一带的时候,他经常过来转达情报并关切河西群众的生活,指导这里的工作。这在一方,是一位承上启下的重要人物,人缘极好。所以,村干部和民兵都忙着为两个区的会议做服务工作。只有一些妇女、孩子们还在地里拾庄稼穗采山果。在人们没凉意的情况下,却有一个仍然戴着草帽、背着篓子拾庄稼穗的人,从清河沟门慢慢地过来,不时地与地里的妇女、孩子搭讪说话。还来到村边的头一家要些饭吃。有人认得他,是滦河东偏桥子人圈的居民,叫张廷训。他说在人圈圈里没法活,出来要点饭,胡弄着别饿死。有人还给他点粮食,他说再捡点粮穗去,在地里转了半晌,才奔了河南大峪。因为清河那边不断过来要饭的,人们就习以为常了。

    第二天拂晓,鸡刚叫的时候,在北山上站岗的民兵杨广顺、杨广立发现从清河梁的东山、北山上过来了大队的敌人,便鸣枪示警。敌人立即开枪,想把他俩打死。这时,俩民兵没有法迎着敌人再去北坡给七区的干部送住信,只能顺着北沟急急跑进南沟向九十区的干部报告,并通知群众火速转移。九十区的干部只有短枪无力支援北坡,再次鸣枪示警即向南沟撤退,距敌人射程较远,未造成伤亡,便和群众一起奔向河南大峪转移出去。

    此刻,处在北坡半第七区干部虽然进行一阵激烈的反击,但已被东山头北山上敌人的火力压住。已经证明,敌人是驻偏桥子的李凤阁讨伐队。如果再撤向南沟,便全部暴露,势必遭更大的伤亡。于是决定凭借半山坎埨向东急撤,以便翻过山梁突围。敌人集中机枪扫射,张永年区长、桑焱助理、文元助理中弹牺牲,一人挂花被俘,石新书记等4个突围而去。

    后来,人们才知道,张廷训便是刺探情况的便衣特务。他,就是初步云、陈永祥去偏桥子发展的特务之一。

    几天后,黑岩、姜大祥一反常态,从水路攀山包围了秀水湖,将王贵、杨万林、杨广林、马喜顺等14人抓捕到一艘大船上。把6名老人、孩子推到河里淹死,把6名青壮年枪毙,王贵媳妇和闺女被推到河里又潜水逃生。

    秀山湖惨案,致使这一条地下交通线也被切断。在这种情况下,迁遵兴九十区抗联会主任申作舟和民政助理罗耀东带着通讯员贺彪、小刘来到河南大峪,发动隐蔽在这里的群众组织起来,坚持山地斗争。又有十几户人粗在断壁残垣里搭起窜铺住下来。原来干部训练班的房东刘明德老人的5岁的小孙女在跑敌情时已失踪几个月,老人常常以泪洗面,区干部们帮助到处找孩子,仍然没有下落。申作舟、罗耀东安慰乡亲们化悲痛为战斗,组织3个民兵在河南大峪和造字岭交界的一个山洞建立起一座交通站,沿着山路可与王厂沟石柱子交通站相接。同时,区干部国会、新设(高敬波)还帮助《救国报》社的凌云、吴振兴等留守人员在骆驼人员在骆驼脖子的水泉沟里为社报建立一个非常隐蔽的留守处。

    黑岩、姜大祥派出特务侦知河南大峪仍有匪民活动,便与驻喜峰口日军联系,准备对王厂沟、河南大峪进行协剿。喜峰口日军宪兵分队派宪兵曹小长林率5名日军和20名警察前去刺探情况。两个日军和部分警察留在造字岭,3个日军和部分警察深入河南大峪。河南大峪非常分散,几十座残垣漫延20余里,小林在刘庄错落的房壳里发现了刘明德老人,他想抓活的,便向纵深处追捕,正在危急时,申作舟从一堵墙后突出一脚把小林踹倒,指给老人向坟地里跑去。小林握着手枪一看是个土八路,便丢下老人来抓活八路。当申作舟攀上一坝一人多高的梯田时,敌人一把抓住他的后背,他一晃双肩,袄被掠去,回手一枪击中小林的脑袋,鬼子腾地一振,立即扑死。申作舟缴了他的十四年式手枪(即王八盒子),继续向森林跑去。当那些敌人赶来时,他已经钻入丛林。

    敌人走后,申作舟急速回来组织群众转移。大部分群众已转向高山,但也有些群众不愿长途往返。第二天,从滦河东过来100多人的日伪混合讨伐队,在河南大峪与其南邻大东山的一个砬膛里,枪杀了20多名农民,其中张文山一家被惨杀11口。

    黑岩、姜大祥认为已经把滦河锁住,在兵营里大吃大喝几天,然而,才高兴几天又挨了一棍!详情是一个三道梁子籍的警察请了假,换了便衣回老家往蘑菇峪背他母亲的尸骨,他曾请一个拐杖沟“猫山”的亲戚过来给他帮手,听那亲戚说了不少转角楼上的近况。这个警察手里缺钱花,为了得一次情报奖(奖金5-10元),回队向他们的中队长兼翻译官陈世文警尉密报:千真万确转角楼上的匪民又都回来了!他们的手里还有小报,那小报上还写着蘑菇峪人圈一次挑了47个人的事!这当然又成了姜大祥的心病,这时,黑岩才打出了雷永贵这张牌。他们让雷永贵详细介绍转角楼上的情况,雷永贵只说些他们都知道的事,推说自己长期有病对其上的其他情况确实不了解。姜大祥还令雷永贵带道,去转角楼讨伐一次,那上的庄稼全已收获,只是烧了几座烧过的窝铺,还是空手而归。黑岩对雷永贵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很不满意,但是因为张恩、雷永春、鲍永常都保他,说他将来会有大用,只得暂时将他搁下。

    姜大祥感觉雷永春还有潜力,便运用“才微而任重,功薄而赏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用人之道,进一步激发雷永春。他单独请雷永春喝酒,奖给他40元钱,特别是答应一年之后,准备让他穿上警服进兵营特务队。不过,马上就像考举人似的给他出了一道大题,就等着他破题考取了。姜大祥对雷永春说,我们对转角楼上的情况,就像流水里的影子似的,摇摇晃晃,歪歪斜斜,总是扌到不着庐山真面目。这回你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像对待人洞房的新娘子似的,剥下它身上的五花三层,扌到出个底底里里来。雷永春发觉张恩、雷永贵都不中用,他要显出见水地露一手,所以,这次,他趁着区干部、区小队、雷永华和基干民兵都不在的机会,利用看长辈老奶奶有病的风习混上了转角楼,终于 到了一年来楼上的风云实情,向黑岩、姜大祥做了从头到尾的汇报——

    今年正月二十几,楼上的人们还在过苦年的气氛中,一天夜里,区委书记夏鸿霖引着二十几名穿着灰棉装的干部和十几名战士,穿过吴云清率领的区小队的防线攀上转角楼。经过区委委员杨智静的着意安排,把这些干部安置在后洼十几户较大的茅庐里住下。区委告诉群众,他们是从口里过来的同志,在咱们这休整一下。楼上的老乡们对他们既热情又陌生,其实这些人就是在河南大峪工作半年多的、冀东区领导人着意保护的一批党的高级知识分子。他们是区党委宣传部和区党委机关报《救国报》社的一些知名理论家、编辑、记者和作家。《救国报》社社长李杉(河北省玉田县人,原名崔林、马宗周)和绝大多数同志都住在后洼,只有冀东区党委宣传部长吕光(云南人、苗族、前陕北公学教育长)因为有病,将他和夫人刘郁芬(理论家)安置在阳洼雷永龄家。雷永龄是一名极善良的农民,老伴和儿子儿媳都住在车河五杖子人圈,楼上的家里只有三口人,老头和二闺女、四闺女。一个家为什么分两处?因为家里人对形势的认识不同,他的大儿子雷音国知道姜大祥讨伐队烧杀奸淫太恶道,为了躲开这群“魔鬼”,大集家时进了王杖子人圈。家中另一个主事人是雷永龄的二闺女——二头,二头只有19岁,却懂得坚持山地、不进人圈的大道理。老爸心疼二闺女,四妹子为了给二组做伴就都留在了楼上。二头不仅善于处理家事,还更积极地参加村里的抗战活动,是村妇救会的负责人之一。她虽然是个甩着辫子跑大山的丫头,却长着拧尖的眉,凤挑的眼,瓜子脸上陷着酒窝,泼辣中散发着妩媚的风姿。再加上她急公好义,兼有肯为外地干部、战士排忧解难的怜悯和大方,已经与区青救会的赵主任暗暗地相恋相爱了。

    山尖子上因为受无霜期短、气温低、风大、经常下雹子等生产条件的限制,只能种早熟、抗风、矬杆的玉米、谷子,产量自然低,可是也有相人的一面,庄稼的病虫害少,谷子不坏秧,培葱栽菜到老秋也蕉绿,土豆萝卜个头大,种哪哪长,可以以菜补粮。此外,还有很多山趣、野趣,这样自然了,一年又一年,山上人不但不觉得单调、清苦,反而觉得比下边减去很多烦恼。日伪地图无此村,正是抗战神秘处!只是日本鬼子大集家以后,不能与山下的亲友们交流,生活就大受局限了。虽然说山上气候凉,外来人容易感冒,可是人们的心肠热。为了给这些客人们改善生活,武装部长雷永华(兼任聚宝盆村党支书)领着民兵从高尖的砬洞里掏出4只大猪獾,剔了百十来斤肉,耗了不少油,分给各户做些节日的饭菜。

    夏鸿霖、吴云清他们不仅能战斗,还都是出色的政治工作者。他们抓住与这批精英相聚的机会,打扫出一个温暖的大砬棚,开办个夜校。凡是晚上回来的区干部、区小队战士都参加学习,同时又约来30多名村里的党员、干部、基干民兵和积极分子一起听课。弄来松油杏油点灯,弄起几堆过了烟的余火,每天晚上都请这些客人轮流讲课。请报社社长李杉讲晋察冀的抗战形势;请战略家顾宁(救国报编辑、前晋察冀日报编辑、诗人)讲毛主席的抗日战争的战略问题;请党建理论家郁芬讲共产党的宗旨、理想;请政治家水川讲抗日战争中的革命气节和民族气节;请政策研究家吴明讲党的阶级政策、土地政策、统一战线政策等等。这样高水平的砬棚夜校犹如在转角楼上燃起一盏浑映心灵的灯,使千仞壁垒中的山民第一次系统地接触了新鲜的马克思主义、丢泽东思想。

    每到晚上,二姑娘借着引路、护送郁芬的机会,夜夜在砬棚里听课:一到白天,她就上山寻雪、采药,给吕光部长治病。吕光患严重的神经衰弱、失眠、头痛、感冒发烧、行走无力,显现持续的疲劳感。二年前,这里来过一名收购杏核、桃干的老客,二姑娘从老客那里得来一个专治失眠、头痛、易感冒的偏方,现在派上大用。她敢拿着长把砍刀攀到月芽山背后的大阴洞里,取一桶洁净的过冬积雪。她敢从转角楼下到拐杖沟的阳法王根,采集过了冬的山蒜的鳞茎,或者刨野枸杞的根皮。回来煮沸后煎成药茶,每日三次给吕部长服下,果然有效。尤其是服用了田寒捎来的南大台的大山蒜,吕部长的病显著地一天比一天地好起来。郁芬以她特有的敏感喜欢上这人泼辣的女孩,等她一沾炕,便拿着《救国报》教她识字。二姑娘的聪明使人惊叹,每天能认能读能写能记5个字。在那夜火冲天、黑烟漫山的环境里,这样的学习机会多么难得易失啊,一晃,夜校、治病、识字竟难能地坚持两个多月。期间报社仍与王厂沟、成功村柳树洼南沟神秘地联系,不仅继续出版救国报,还出版了掩眼法刊物《铁骑》。由于黑岩、姜大祥的讨伐,报社的警卫排(已增到40多人)和区小队顽强地掩护这批文化工作者巧妙地转移了。他们作出向五凤楼撤退之势,实际从赵大地突然拐进连栈沟,越过分水岭、马架沟,夜过杨树台、龙井关,挺入迁西滦河东岸山区,跨进又一个发展时期。

    报社转移后,区委区政府暂时迁往张杖子大北山透风窑。敌人走了,武警部长雷永华即率领民兵、群众返回转角楼、聚宝盆,抓紧恢复简易窝铺。山上的庄稼分布得极为分散,许多庄稼敌人都未发现。为了促使早熟,老农们出了主意,发动大家割来大量的嫩荆梢,就地铡得粉碎,顺着垅沟埋在庄稼的根部,不严的地方都培上土。一遭雨,嫩荆梢在土里迅速发酵,地里充满青靛味。一股股肥力促使玉米、谷子、豆子秧由淡绿变成翠绿,由翠绿变成墨绿,秋季增收了不少粮食和土豆、萝卜。

    青年农民们一旦接触了先进文化,便会从刚刚开辟的一条知识夹缝去探求外部的未知世界。吕部长、李社长和老师们走了,区干部和区小队都去了第一线,然而,秋收一过去,静静的高山之夜,那砬棚里又闪出了招人的光。不过已不是油灯而是松核明子,几堆暗火中间,是民兵们在继续学习。大家选二姑娘为夜校辅导员,二姑娘也运用《救国报》为教材,浅显地教民兵们识字解义。

    她那半个八路军的风采,吸引着很多的青年又迈进了砬棚……

    已经进入初冬,蘑菇峪一带栗科树木的叶子开始染上一层淡淡的桔黄色。西北大漠的风头已经过来,落叶飘飘,呈现着一片变异、凄怆的景色。

    姜大祥听了雷永春报告之后,好似有了一个突然的启示。便令那个三道梁籍的警察领着雷永春悄悄地去了拐杖沟,用金钱买通了那个猫山的人。黑岩、姜大祥根据雷永春的侦察,进一步地策划国剿转角楼的方案。黑岩问张恩:“转角楼上的匪民为什么能长期跳梁?”张恩回答,主要在一个“转”字上,咱们南伐他北去,东伐他南去,南伐他东去,这就是转角楼的玄奥。黑岩很称赞,并总结了秀水湖,河南大峪得手的经验,这次决心“协剿”转角楼。他指令车河驻大杖子的朱盛林讨伐队配合,于农历十一月初八,从南、东、北(西面是大山)三面同时围剿转角楼。并令拐杖沟那个“猫山人”前去给朱盛林带道。

    十一月初七的晌午,住在车河五杖子人圈的雷音国从林子里盘上转角楼,急急地向父亲和两个妹妹报信:王甲长说今晚上朱盛林讨伐队来转角楼抓人,让你们爷儿仨马上赶紧进王杖子部落避避。二姑娘知道大哥是老实人,绝不会说谎,让大哥先回去,说省着碰着那边的警察,他们黑天再绕道走。等雷音国走后,二姑娘跟爸爸商量定,准备跟着雷支书(雷永华)走,去聚宝盆大北山。二姑娘为啥不去王杖子?除去反对集家以外,还有一段隐情。王杖子的王甲长一火心地想让二姑娘嫁给他的儿子,让雷音国跟他爸、跟二头商量多次了。二姑娘因为跟赵主任相爱,根本没考虑这门子亲事。又因为母亲、哥嫂都在那里,又不便当面拒绝王家,因而就干脆不进王杖子人圈。雷永龄觉着他们当甲长的与警察来往太多,对日本鬼子点头哈腰的,这门子亲事也不对心事,也就一直不去王杖子。

    二姑娘赶紧把这个消息报告给雷永华,雷永华立即组织民兵安排各户下楼向东北的北大山转移。二姑娘因为去夜校砬棚藏一些东西已经走在最后了,正想和爸爸、妹妹离开的时候,不料从阳坡上来一位拄拐杖的的老人。老人中雷占朝,是从广东山女儿家回来的。从而得知广东山上又回来5户人家。怎么办?如果不通知他们,将有都被杀害的危险,离这还有3里地,能让拄拐的老人回去通知吗?二姑娘与爸爸商量下,让爸爸和妹妹指引老人从东北下楼去追赶雷支书,她急速向南坡跑下去。

    山路,说是3里,实际比平地5里还难走,已经过去煮顿饭的工夫,二姑娘才完成任务汗流浃背地返回转角楼。这时,太阳已经平西,夕阳回光返照,突见东南洼里不断地出现一片片一闪闪的寒光,敌人已经从聚宝盆窜上来了。回身再看,脚下的正南方,拐杖沟里滚滚黑烟,又是一股敌人从南而来。二姑娘和爸爸急速商量下,爷儿仨只能奔阴坡去王杖子了。三个人刚刚转到老阴坡砬根,向北一望,不好了,6里外的永合堂残村里的燃起一片熊熊大炎,说明北部的敌人也提前出动,已经在永合堂发现猫山人。雷永龄在这里活动了一辈子,山熟沟熟坎洼熟,便领着两个女儿向老阴坡的西大洼偏过去。那里是方圆四五里的一大洼乔冠木丛,爷儿仨钻进一房多高的大棵棵里,偎在三四尺深的沉年积叶之中。雷永龄安慰女儿们,这儿太陡太高,外地人是绝以上不来的。别出声,在这先偎一宿吧。

    大洼里很静,花狸棒槌窜过去都听得出来,周围都听不见哪里有人的呼叫声,爷儿仨偎在一起睡了一觉,醒来觉着身上很冷,周围罩着一股沉沉的潮气和朽木味儿,扒开树缝入天上看看,正是半夜,眼前一片漆黑。雷永龄觉着挺饿,便领着两个悄悄地往回返,走一节,听一会,确实没有动静,便回到阳洼窝棚里,为了快,掏出小米做了一顿饭吃。又炒些米带上,随手又披上三张羊皮,爷儿仨又悄悄地抄着原道回到那大洼深处。

    善良的人遇事总是朝直地想,这爷儿仨怎么也没有想到大杖子过来的讨伐队竟有一个本地人给带道。也正是这个特务引着一小队警察无声无息地在转角楼上过夜,也正是这个特务指给那些警察,才发现了有一处冒烟。因而,他们暗暗地跟踪,包围了那片大洼。

    天亮了,十几个警察沿着大阴坡倒草上的足迹,一节一节地接近那爷儿仨藏身的大草窝子。“喀嚓”、“喀嚓”,听到一片树枝被折断的声音,雷永龄知道是警察搜过来了,他暗示二闺女、四闺女用羊皮把头包上,爷儿仨一块从大草丛里滚了下去。滚了很远很远,当爷儿仨从一洼树丛钻出来时,迎面的一道石坎上站着十几个端着枪的警察正等着他(她)们呢。爷儿仨被捕了。当他(她)们被带到永合堂残村的时候,那里还有10名陌生的被捕的男子。

    朱盛林讨伐队将这13个人押到大杖子南沟口,一个警尉令两个警察将二姑娘、四姑娘与那些人分开,接着一声吼叫,便响起一片砰砰砰的枪声,包括雷永龄在内的11个男子被枪杀。在陈尸狼藉的血泊旁,二姑娘迎着寒风挺立着,直直地瞪着那群刽子手,而她的怀里仍然搂着埋头恸哭的13岁的小妹妹。

    此刻,一个带着警佐肩章的大红脸日本人橐橐地奔过来,此人叫大厂,是讨伐队的副大队长。他愣愣地端详二姑娘,从那细发拂拂的愠怒中仍然透出一副别样的清丽的美,便咧开大嘴迸出一句:“哟细——!名不虚传!”随着通过翻译命令说:“晚上陪我睡觉,就不枪毙你了!”

    “鬼子!恶狼养的!”二姑娘破口大骂“姑奶奶宁可死,决不跟牲口搅在一起!”

    那个警尉翻译劝二姑娘压住火气,近前一步悄声说:“你不愿跟太君,那就跟我吧,我在太君面前给你美言几句,也能保你一条命。”

    “呸——!”二姑娘狠狠啐道:“没有脸的败类,像你这样活着还不如一只看家的狗!”

    那个持枪执刑的小队长将翻译拉到一旁,回身用枪口点都会二姑娘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们岁数都打盹儿,你跟着我吧,在太君那来个缓兵计,也能保你不死。”

    大厂一挥手枪令小队长闪开,凑过来想对二姑娘再解释几句。

    “你们这群活牲口,都得挨枪崩!”二姑娘大怒,“中国姑娘不怕死!”她猛地向鬼子的枪口撞支。“嘭嘭!”一仰,倒下了。

    刑场被震撼了,大厂后退一步,当他发现这个美人就是在他的枪口前倒下时,懊恼地把手枪甩出老远,一转身走了。他是这里的太上皇,一群警官急忙追过去,有的送回那只手枪,有的问这问那。一群警察向这边围过来,看看二姑娘到底死没死?当他们看到两枪都打在心窝上,便抢着扒姑娘的衣裳……。趁着一片混乱的空儿,一个叫陈金铭的小队长拉着四姑娘跑了(他的老婆马上要生孩子,急等着找个不花钱的人侍服月子)。

    讨伐队令大杖子人圈的人出来埋死尸,有一位教过书的老先生乘机也来到现场,让他的两个孙子给二姑娘裹了件青布长衫,又用一个包袱遮了那张人们不忍污垢的脸,才深深的埋了。

    第11章 黑色的冬天

    只有每天清晨,这片“大雀窝”的上空浮着一抹乌云般的炊烟,说明这里是一大堆人家。

    已经到小雪节气,蘑菇峪人圈里才给居发今年的第二次“配给”(第一次“配给”是五月节时给的,只给点火柴和盐。这第二次“配给”,每户发一包火柴,一袋盐(一袋一斤),每一牌(十几户或二十几户)发洋布15尺(人们叫它“吐沫缎”下水一搓,就出一个口子),牌长们没法分,只得平摊,每户一尺或6寸,打补绽。怕居民知道,都是黑夜给的。

    一点棉花不见,一寸棉布不见,一粒粮食不给,怎么解释一个人的最低的生存需求?!今年夏秋雨水多,冬天冷得早,上冻早,有些老弱病残户已经挺不住这人世上骇异的煎熬,开始“横死”人了!雷秀英的嫂子坐月子,大人没食,孩子没奶,娘儿俩都饿死了。李文福的老伴儿穿着破单裤去拾柴禾,大风给乱倒了,躺在雪坡上起不来,冻死在山上。

    面对着令人心里流血的灾难,王文义越来越明白了,这是一种人为地兽性迫害。他的责任感和强烈的怜悯情愫使他激愤地投入了另一种方式的战斗。他起早睡晚地给那些孤寡户背去大枝柴,帮助这些户在炕沿前挖弄火炕(铁火盆都被甲里要去“为圣战捐献”了)白天出不了屋,拾不了柴怎么办?

    这天下午,王文义给孙爷爷送枝柴回来,突然从另个小胡同拐出一个挑着一副水筒的小伙子。

    “大哥,你吃蛤蟆小鱼不?这可是给老人病人开胃进补的好东西,买点吧?”那个小伙子迎着面站下了。

    王文义一看,好似见过面,就是不认识,也挺好奇,他哪来的蛤蟆小鱼?走到近前一掀那小盖帘,可不是,两个半筒里全是小鱼和蛤蟆,小鱼都死了,有些青头净肚蛤蟆还往上爬呢,便问:“怎么卖?”

    “用棒子换,一斤小鱼蛤蟆半升棒子(3斤)。”

    王文义一看那小伙子的衣服,一种新鲜感涌上心头。

    小伙子的破垫肩下边是一件挺厚实的黄毯子似的大袄,两个袖口都戴着破套袖。用手一捻,那黄毯子似的衣裳竟是一层厚厚的青苔河黏,不由地心中一动。“走,先到我们家去!”

    拐两弯,进了王文义的小夹院,让小伙子把挑子撂下。

    “兄弟,你这两个半筒还有多少货?”

    “也就是30多斤。你要包原,那就贱点,咱们商量商量?”

    “兄弟,你真是个有心人,先告诉我,你身上这大苔片子是从哪弄来的?”

    “大哥,你问这个干啥?是不是嫌我穿黄的啦?”

    “不是,我看你能把大青苔片子做衣服穿,你真行,我也想弄点来做件衣服试试,你从哪弄来的?还有吗?”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哥真是好眼力,这东西有的是,海拉号拉。你真想弄,回头我告诉你地方,先说这蛤蟆小鱼吧,你能要多少?”

    王文义看出来,小伙子挺聪明,,似乎有些忌讳,便说:“你放心,我只是弄点大青苔做件衣服,我绝不打鱼捞蛤蟆夺你的买卖。我猜你这大青苔和抓蛤蟆小鱼是一个地方的吧?”

    “大哥,你真是个诸葛亮,是一个地方的。只要你不打鱼捞蛤蟆,净要青苔片子,要200片子也有。”

    “真的?”

    “真的,谁撒谎是警察狗子做(音揍)的!”

    “那好,你这些蛤蟆小鱼子我包原了,说个实在价,一斤换多少棒子?”

    “好喽,大哥你真爽快,交个朋友吧,就一斤换二斤,总行了吧?”

    “行!我去找秤。”

    这时,王文田两口子从外边回来了,一看兄弟要换这么多蛤蟆小鱼,有意阻拦。文义把哥、嫂叫进小窝铺里,告诉哥嫂别挡,这一斗棒子记在我的份上。哥、嫂知道文义是办大事的人,便不好再问。拿出秤去一量,两个半筒总计34斤。嫂子拿出两个大盆盛下,随即给约了68斤玉米装了两个篓子里搁在两个筒上。

    “大哥,我明儿个还去,说实在的,可有点危险呀!你真跟着去吗?”

    “去哪儿?”

    “乱石窖。”

    “一定去!”

    那个小伙子告诉文义,他叫王俊,原来家住乱石窖,现下进了人圈住在三道梁子那片。两个人定了碰头的时间、地点并互相叮咛一定别跟别人说,小伙子走了。

    晚上,文义与哥嫂商量好,把这些一时难见的蛤蟆小鱼分成8份,每4斤一份,家里留下6斤,那7份除了送给史耀华大姐夫两份,其余5份送给老弱病残的亲友了。

    第二天拂晓,两个小伙子摸黑从水洞爬出人圈,沿着北山向西奔。乱石窖离蘑菇峪25里,进了“无人区”还得走一个多钟头。两个人躲开公路,从大岭沟绕过三道梁子,才来到目的地。

    乱石窖是令人产生遐想的一个奇异的地方。它位于黑河的一个极窄的卡脖处,两侧是峭壁,北峭壁根下开出一条能走汽车的公路,公路的坎下是深涧,深涧里堆起满槽一里远的黑色的巨石。那巨石有一间、两间房子那么大的,纵横错落地叠在一起,形成一座长长的锯凿形的乱石阵。据说,二年前这里曾隐藏过一连八路军,将日本的一个运输队打得落花流水,七零八散,缴获了很多的军用物资。因此,鬼子惧怕走这个卡口,把它叫“乱尸窖”!眼前看到的是,一溜河水到这就没了,只听哗哗响,不见石上流,原来河水都从大石顶抵的空隙中流了过去。走到乱石窖的尽头才看出,这满槽巨石都是从一条大南沟里磊落出来的。看到这样大山倒塌的骇人现象,科学家会解释是一次大地震或是一次大滑坡、大泥石流等等原因所致。当文义问及王俊时,王俊却是这样介绍:听老人们传说,几百年前,这里还没有人家,有一次大旱灾,渴死了许许多多的小鸟小兽。原因是,这大南沟的南大尖上有一条水筒粗的黄蛇精出来造孽。这长虫精的深洞中本来有水,可是它却出来到处吃鸟吃兽。大旱时,黑河断了流,只有石门哨底下的石湖里还有水,那黄蛇精便侵占了石门哨,它藏在哨旁的一棵大松树上,尾巴盘在树梢,身子盘在树干,伪装得钱松似的,脑袋却藏在石湖的水里,一来喝水的鸟兽,它就都吞了下去。它的孽越造越大,吃了上千的小鸟小兽,五指山龙潭涧的黑龙上告到玉旁案前。玉帝派南海龙王行了雨,黑龙借云雨与黄蛇精鏖战三天三夜,黑龙的尾巴被黄蛇精咬掉一节,但黄蛇精的双眼被黑龙抓瞎。当蛇精逃回洞中的时候,雷公放去一个霹雳,将黄蛇精击死,南大尖的半个砬子都塌了下来。因而,这个地方就叫了“乱石窖”。龙潭涧外就是李杖子庄,黑龙回到龙潭涧养好了伤,人们给他修个神祠,送给他一个爱称叫“秃尾巴老李”了。

    文义对王俊的介绍大加赞扬,说侵略者终究失败,保卫和平者受到民众爱戴。两个人歇息一会便开始观察大石上的青苔。这些大石虽然形状各异,但不论平的、斜的、立的、卧的都有一个光面,光面上都有一层很大很厚的黄苔。王俊介绍,夏天发大水时,这些大石面上都溅水,秋季河水从石缝里过时,也是浪花四溅,隆隆作响,只有到冬天这河水才断流。夏天,这大石上满是青苔,秋天,西北风一吹,这青苔干了就变成黄苔了。还有几座大石底下有水窟、水瓮,王俊去那里接着掏蛤蟆捞小鱼去了,告诉文义盯着大道,小心警察狗子过来。

    文义看到这么多大张的干透了的黄苔,心里好像吃付凉药那样开了一个缝儿。便轻手轻脚地一张一张地往下揭,那大苔都有一指多厚,一张一张的竟有炕席那么大,仍然飘飘轻。3个多钟头,他揭了100多张,卷成100多卷,用个大麻包捆起来也不过100多斤。王俊也高兴地过来,他又抓了两个多半筒,告诉文义,抓净了,他明儿个不来了。两个人满载着自己的东西,还是偏着北山返回了人圈。

    文义连着来乱石窖4天,将这里的河黏大黄苔剥光了,一共背回去400多片,平均每两片能做一件苔毯子。除去给本片的9牌8牌每户都送两片外,其余的他借替史耀华往各户送杂货的机会,以史耀华的名义都送给河东人圈的困难户了。

    有些户做了褂子,有些户做了裤子,有些户做了毯子,白天披着夜里盖,解决了一部分人的问题。

    随着严冬的到来,冻死人的现象还时有发生,王文义又去孙杖子大五道岭向王占红老支书报告了情况,王占红又将情况报告了吴云清区长。

    当冀东行署,冀东军分区得知迁遵兴联合县坚持山地斗争的群众在严寒中紧缺棉衣的问题,便将很多不适宜部队穿的土红色棉军装救济给迁遵兴联合县。县里拨给九十区200多套救济衣。吴云清还特别让邓久一到区里领了一身棉衣,还让他给其他的猫山人捎去了棉衣。区里本想从这些救济衣中给蘑菇峪人圈的苦难居民拨出一部分,可是因为这些都是军装不能在人圈里穿,便在几个堡垒村里动员出100张羊皮送到王占红处。暗中通知王文义、张凤瑞、张奎顺、张文义4名党员将羊皮背回人圈。因为王文义帮助史耀华几次去各牌卖小布头和针线,便和张凤瑞以史耀华往外赊羊皮为名,利用几个夜间把羊皮都送给那些仍然破衫碎裤的户。

    在往外送羊皮的过程中,王文义感受到北风呼号的黑夜是穷人最难熬的一关。他在第十牌张文仲的家里看到:一个黑黢黢的窝铺里四面透风,只有小炕根下的坑里燃起的焰火映的屋里一闪一闪。火堆旁围着一窝小燕似的红赤苶儿的孩子,那些孩子的胸前都浮着一片吉吉花样的紫色的烤伤,那疤痕上泛着星星闪闪的光,那是烤伤中沁出肤皮的油!孩子们胸前灼前痛难忍时,再扭过身烤冰凉的后背。他们家10口人,张文仲年过四十、媳妇只三十出头,却是个哑子。老爷子、老奶子、还有6个孩子。小炕上铺着几寸厚的干草,炕面烫手的热,张大娘有病和两个小孙女合盖着的就是两层黄苔合起来的河黏毯。张大伯已经70多岁,小炕上搁不下,睡在矮墙外面的锅台上。锅里煮沸着水,锅上铺着一块3尺至4尺见方的厚板子,老爷子穿着破衣蜷曲在板子上,胯骨处垫个烧灶用草垫子,身上盖着那个锅盖,腿上压着个草盖帘,头上枕的是一节木头。王文义含着泪,捯一捯小炕和锅台的尺寸,告诉一声“加小心,别失火”赶紧回了家。

    第二天,文义立求大姐、大嫂、二嫂、金子、唤头、小秀每人都给赶做一身孩子穿的双层河黏裤褂。他连着3天鸡叫就钻水洞子,奔出20里外的大北山,割了6大背高杆、细簚儿、光溜的强杆草。给编了一块炕席那么大的草帘子,和两块4尺宽、5尺长的草帘子。又从大姐家拿来一些长木板、两头穿带,合了一块4尺宽、5尺长的床板,剩下的板头,又拉了几块小板。5天后的一个夜晚,文义把这些东西都送到张文仲家,那块席子大的草帘子,夜里做草被子盖在9口人的身上,白天挡着北墙,将那张床板夜间搁在锅台原来的板子上,再铺上草帘子,等张大伯躺下再盖个草帘子。用一个光面草枕头换下那个木橛子。又给6个孩子每人一身黄苔被褂。将4块小板分给烤火的孩子,告诉他们都用一块小板遮在胸前,防止烤伤再加重。张文仲和他的傻媳妇拉着王文义的胳膊都流了满脸的泪。

    大家的事奔忙了20多天,王文义才来顾他的小家。说是小家,实际他赡养着3户人家的6位老人。一是王占山大伯家,老两口都70多岁,只一个儿子叫王文明,26岁,是个傻子又有软骨症,个子不小,就是没有劲儿,只能跟着人干点轻活儿。一是高福来大伯家,老两口子都80来岁,两个儿子都跟着孙永勤当民众军去了,都牺牲在遵化茅山,两位老人都已失去劳动能力,是王家的远亲,不能看着他们挨饿受冻。再一家沈荣久大叔家,老两口也都接近60岁,沈大叔有喘病,冬天出不了屋。儿子沈玉昆1938年就参加了宋邓纵队当八路军去了,到现在音信皆无。老两口跟前只剩个17岁的姑娘叫沈玉金,小名就叫金子。金子长得细眉、大眼、小鼻子、小嘴、团容脸、尖下颏,十分俏生,可她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闯练得像小子那样成天地在外干农活。因为王文田是老奶子的干儿子,必然要跟着文田进蘑菇峪人圈。所以,文田就做了主,为了把文义拴住就给文义和金子订了亲。一个女婿半个儿,文义心肠热,人情好,又有文化,沈家老两口十分满意。金子呢,从心眼里就羡慕文义的为人,喜欢他那个爽劲儿,只是嫌他总往外跑,都那么大了还没有一点根基。这回文田大哥说一块和他进了蘑菇峪,就不能再随便走了,只要能经常官运亨通在一起,有了一个得力的依靠,金子自然特别喜欢。文义呢,因为从小经常跟昆头(沈玉昆)哥哥玩,俩人感情非常投缘。本来玉昆和文义想一起去当八路军,当时正赶上文义有病,玉昆只得一个人走。沈家大叔、大婶都支持八路军打鬼子,这么多年儿子都没音信,老两口向来无怨无悔,自强地务农谋生。所以,文义对沈大叔、大婶特别敬重。大哥做主给他和金子订了婚,文义心底虽然认为金子太小,不太合适,但是他知道不能驳大叔大婶的热心肠,不能伤小妹妹金子的感情,不能拒绝自己的大哥,也就大势所趋地默认了。

    文义为什么要去黄花峪种那5亩地?其原因一,就是考虑这3户8口人的口粮。这5亩地虽然是山地,因为文义能加工侍弄,打了3石粮食(每石600斤)。文义要给史耀华300斤租子,大姐夫、大姐都知道文义要养活几家人,就一个粒没要。这样文义给占山大伯家背去600斤,给福来大伯家背去400斤,给金子家背去600斤,他自己只剩200斤。

    穷人们要在人圈里过冬,除去糠菜、破衣,就是靠大量的烧柴。因为那些秸秆絮草抹泥的小窝铺根本挡不住塞北大漠的寒流,所以,在糠菜、破衣奇缺的情况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烧热炕,弄地火就是拯救穷人的第一生命!烧热炕、弄地火就需要把柴架起来,达到很高的温度,且能持续很长很长时间,这样就必需大柴。大柴就是起码胳膊粗的硬柴。这样的大柴,老人、孩子和妇女根本打不来,特别是人圈周围,10华里以内的大柴已经被打光。因而,文义要供4家的烧柴(包括史耀华家),不仅要出大力,而且还要集中时间,必须在下大雪以前将柴打够,不然,大雪封山就上不了大山了。所以,文义让大姐用旧口袋给做了垫肩、套袖、衩裤,还让大姐夫从口里给他弄来一双打补丁的高腰棉胶皮靴。他每天拂晓三四点钟从水洞子出人圈,摸黑15里来到孙杖子南山大阴坡,砍苦溜、青杏、白枣、牛筋的大枝子,一背就是二百四五十斤,倒攀梁过来,上午九十点钟到家。在大姐家吃顿热饭,立刻去第二次,冬天白日短,下午4点钟赶在人圈关门前再背回来。他那一背大柴,人们都喝彩地翘大拇指,有小伙子试过,能背出半里地的就是一流的。大姐怕他累伤了,让他少背,他不听,大姐心疼地给他匀来黄羊血补力气。连着10天,把大姐家的柴打够,回头给那3家打柴时,他就轮流着在大哥、二哥家吃饭了。每天还是打两趟,为了给文义减点负担,去第二趟时,占山大伯大娘就让文明跟着,荣久大叔大婶还让金子跟着。文义不让他(她)们去,可是四位老人非让他(她)们去不解,说让他(她)们经经世面。

    文义只得从大姐那要来两个细线光面的麻包袋子,让金子洗净了拆开缝个头巾和一副套袖、一个垫肩。姑娘家背柴禾,必须把辫子盘上去包上,不然头发招进柴里或树梢上都会出危险的。三个人一起去北山后的影壁山,到大阳坡上离人圈已经七八里了,文义就让他(她)们站下只在那里割毛柴,等文义偷着去阴坡砍大柴回来再给他(她)们煞背。文明弄了六七十斤毛柴,可是他把这些毛柴捆得老鸹窝似的,金子割了有80斤毛柴,也捆得疥蛤蟆似的。文义告诉他(她)们,这样背着招风、碰撞、支架既费劲又危险。教给他(她)们先弄来绵软柔韧的柳枝、牛筋子枝或铁丝子草拧着劲编成腰子,先用绳子替下来,把两捆柴禾煞得草口袋似的那么顺溜。文义先把金子的一背扌周起来,让金子背上一步一步地稳着走,再把文明的背扌周起来跟金子慢慢走,文义再就着石坎把自己的大背背起来跟着她(他)们走。走到有坎塄的地方就让他(她)们把背架腿撮到坎塄上等着,文义到那先撮下自己的背,再帮金子、文明撮住背,抽出肩来休息。文义不让他(她)们出大汗,每走2里就歇歇,四五歇后才能到家。文义的大柴背到谁家,谁家都不让走,一定留他吃晚饭。这样坚持了一个来月,下大雪了。

    一进腊月,河东人圈里简直是个黑色的世界,就像那架山的肚子里着了大火,满坡满沟的小窝铺都往外冒烟。早晨起来,人们的眼睛、鼻子、耳朵、嘴都似黑窟窿,脖子套着一圈皴,头乍乍着,仿佛是个“鬼”的地狱!一到腊月初八这些“鬼”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一个个地主家的外柜先生们领着一拨拨的人,牵着驮口袋、挂铃铛的骡子或叫驴,掐着算盘抱着账本,钻各户的小窝铺,灌粮食讨债。有的吵吵嚷嚷,有的推推搡搡,逼得佃户们(这里80%的居民都是佃户)呼天怆地,啼哭号啕。佃户们都是下山户,没有底肥,加上今年雨多沥滞,收成都不好,把粮食都灌走了吃什么?还说什么过年不过年呢!西台子的赵永生租二道岭子财主赵文惠的3亩地,没打上一石粮食,全家老小8口人嚼咕一秋一冬,囤子里只剩4斗玉米谷子杂豆。赵文惠的帮凶赵文才领着人把那4斗粮食都灌走了,急得赵永生一家人都患了病。佃户赵福珍租地主王庆的地,交不起租粮,王庆的外柜张朝勇按着骡子往人家窝铺里钻,骡子的大脑袋堵住了窝铺的门,逼得赵福珍上吊了!腊月十二以后,大人圈里一再出现饿死人现象。

    二十三这天夜里祭灶,灶王爷灶王奶奶归天,本地户都把灶王爷从墙上请下来,在灶火门的小旮旯设个供桌,烧香上供,告别祈祷。而富豪一方这夜里便是借机作乐的开始。那些有钱的人家供上白酒、方肉、碗菜、粘饽饽,还摆出一束束黄白色的长条粘糖瓜。这糖瓜是用粘米面做的,极甜极粘,意思是把灶王爷灶王奶奶的嘴粘上,以便像两侧对联写的那样:“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这夜里,就是那些带家眷的警察们也在家里给灶王上供,他们的供桌上除了酒、肉、菜、糖瓜以外,还供着日本制的小块方糖和日本制的五颜六色的面团团。这些东西都是兵营的事务长带着人从口里的日本料理店买来的时令货,日商跟他们说:“迷西”、“迷西”,是让他们买回去多吃一些,尝尝日本食品的滋味。那些警察回来竟误传这些五颜六色的粘面团团的名字叫“迷心”。这样,正中许多警察的下怀,他们拿着“迷心”上供,正是想让灶王爷灶王奶奶迷了心灵,忘记了他们杀人放火、欺男霸女的罪行。所以,他们供灶王爷两侧的对联也“迷心”地写着:“上天言乐土,下界降协和”。日本人来参观,嘎嘎大笑,大喊“哟了细!”

    这天夜里兵营里,给警察们加了一顿夜宵,正是财主家焚燃灶王的时候,警察们大吃大喝,餐桌上除了肉席,新添了黄酒和尺长的大糖瓜。喝的时候,是把黄酒搁在有底火的炉桶里,把糖瓜顺在桶里用酒泡,泡透了一层,搅匀了一遍,大喝稠糖酒,还可以喝糖粥。警察们醺醺朦胧之后,不是推牌九、掷色子,便是看大胡、押大宝,闹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黑岩回承德开会,姜大祥知道自己将被提拔,令警卫队严守两个大门,不许一个警察外出,以防闹事。

    正是在这个夜里的12点,吴云清、雷永华、王占红、张凤林领着区小队、民兵和几个堡垒村的群众来了。没惊动人圈大门的岗哨,在东大墙搭了许多梯子,悄悄地进了人圈,背来了1万多斤粮食(4名党员和3名居民在正北洼经营的30亩地,去了按劳付酬部分,提成5000斤粮食,又从各村动员出来7000多斤粮食)。没让党员们都露面,只让王文义、张凤瑞和几个熟悉情况的民兵领道,暗中指户认门,最困难的户都给送进200斤粮食,有些户给送进80-120斤。因为区小队在人圈里警戒,人们在行动中都不说话,北风呼啸,吹得树摇草晃簌簌响,一个时辰,人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任务,胜利地返回。

    二十六下了一场大雪,刚从承德回来的黑岩因为受到上司嘉奖而野趣勃发,二十七,他令张恩引着他率一个小队去孙杖子小南沟村讨伐,沿着雪迹围住9人,当场都挑死在雪坡上。二十八,黑岩又令雷永春引着他率一个中队进撂荒地讨伐,沿着雪迹寻到广东山上围住13人。要过年了,黑岩、高桥等日本人要取乐,令力量大的李景山(外号李大吃),杨爬子等4个警察扯住被捕人的四肢悠起来,从峭壁上一个一个地往下扔。日本人喊着号:“一嘞——二嘞——三!”便扔下一个,再喊一次便再扔下一个,一直扔下12个人,其中有两个姑娘(一个是广西山的姓赵)、两个媳妇,其他都是男的,这些人都摔死在峭壁下的乱石窑上了。剩下一个不满月的婴儿,被扔在雪堆上活活冻死了!

    年三十年上,(今年腊月是小进,二十九过年,但民间也习惯叫三十晚上)人圈里的年怎么过?

    中国人,就是善良,越是大难临头,这个时刻越要舍死忘生地去求团圆。这里竟有4家为了追求心灵的寄托而这样过的。

    一是兰子家。夏季,兰子回到人圈几天就流产了。由于有老人们的照顾,她的妇道病渐渐地好转。三十这晚上,刚一傍黑,兰子竟瞒着全家人又出走了。她裹着黄粘苔的头巾,只露着两个眼睛,一身破棉衣罩着黄粘苔做的一身外罩,背个七凑八凑做的补丁棉被和一袋年货,带棉套的左手里握着一枚手榴弹,带棉套的右手紧握着一把长柄刀,从大山上北去,一正压百邪地奔走20多里,来到马架山中的保险窝,给了邓久一极大的惊喜!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亲热好长一会儿,才进了一座闭风的砬洞,那深处闪着烤人的火堆,点上油松明子,过合心的年。那小猪呢,已经长成大猪了,时间长了,它在大山上竟碰见一头也是跑反的公猪,它跟着那头更大更壮的公猪去了。一天,它竟领着那头大公猪回来了,在邓久一周围玩了几天又走了,它们似乎在更远的山上也有一个家。

    一是王文田、王文林的家。因为文田的窝铺稍大点,再加上文义的窝铺也有炕,两铺炕烧的滚热,占山大伯家3口、福来大伯大娘、荣久大叔大婶和金子都来这里过三十之夜。

    这是烈属、军属、老人残人和亲族相依为命的团圆,是多少枯苦的心田寄生春花儿的又一年。常言:“赖汉子盼来年。”国仇、家难的洗雪是否也在来年?这是无望中的寄望,孤难中的和谐。

    一是史耀华家。因为史耀兴在兵营里,不准回家,家里除了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再没有别人,史耀华就让文义到他们那过年三十晚上。史耀华院里有3间正房,那片的副甲长赵明增原想安排一户警长住他的西屋。史耀华当面跟谁都嘻嘻哈哈,然而他的内心绝不肯跟一个警察朝夕相处,就借个理由说王文英得了癔病,一见了生人就大哭大闹。托陈天明跟赵明增一说,赵明增就没再往里安排。后来又有个警士抢了个“配给媳妇”想住进去,陈永祥把那个警士给安排到陈家部落,说那西屋准备给史耀兴娶媳妇住。从那以后,就没有人想再进那个院了。史耀华王家英和孩子们都住在东屋,中间屋是伙房,西屋是仓库,堆满大包大袋的杂货。可谁也想不到,三十晚上,史耀华、王家英竟在那个仓库深处腾出个十分严密的小空堂,周围挡得死死的。里边悬着一盏保险灯,三面摆着7个牌位,每个牌位前都有一个小香炉碗,燃着3柱香。小案上供着酒、肉和7碗素菜。那正面当中牌位上写着:“中国民众军军长孙永勤将军之位,其左的牌位上写着:中国民众军副军长赵四川将军之位,其右的牌位上写着:中国民众军参谋长关元有将军之位;左侧面两个牌位上写着:中国民众军第一总队长张福义将军之位、中国民众军第四总队长李连贵将军之位;右侧面两个牌位上写着:中国民众军司财长赵林将军之位,中国民众军稽查长赵有将军之位。这个地方只有年三十之夜摆成祭坛,纪念一宿,大年初一鸡叫三遍时就撤了。这个西屋向来不准孩子们进来。这些牌位都是文义给写的,让文义过来过年三十晚上,主要是让他向牌位致敬、祈祷、怀念将军们的英灵。在这里揭示了史耀华最深处的心灵世界,这是一种最笃诚的灵魂的团聚,也是向先烈表示后继有人的慰藉。

    一是河东大人圈第11牌居民张国芳家。年三十这天,他们家的饭桌的正东位置上多了一个饭碗和一双筷子,都在怀念一年前屈死的一位亡灵。1942年夏季的一天,陈天明大院里的日本守备队抓来黄花峪的农民王九恒,并命令王给带路去黄花峪逮捕八路军地方干部。途中,日军又逮捕两名“可疑人”,实际这两个人都是黄花峪富户史永生家的长工,一个叫闫起,一个叫张国兴。日军怀疑他们是共党的密探,便押回陈家大院。当夜,王九恒逃跑了,日军便迁怒其余俩人。第二天晚上把俩人押到南坡根处死,日军向闫起的腹部一连攮了8刀,闫起仍迎立不倒,当日军攮到13刀的时候,才向前俯倒(闫起身上出了奇迹,终于未死,活到建国以后)。日军气恼,再用刺刀攮张国兴的胸腹,张国兴瞪圆双睛,也是不倒。一个日军以为他站着死了,凑近他的脸观察时,他突然“咔”地一声喷出一腔黑血,将那个鬼子的一只眼喷瞎,一群日军扑上来连刺了多少刀。

    第二天清早,鬼子令当地居民去掩埋尸体,不料挨了13刀的闫起竟无影无踪!而张国兴肠子都在嘟噜在外,血流满地,他仍然瞪着眼睛,倚在一座砬帮上挺而不倒,居然竟站立了一宿。人们流着泪祷告:“国兴啊,你死得冤哪!可你虽在这惊吓乡亲,快入土为安,早日托生吧!”因为太吓人,人们就近将他埋在那座青石崖下了。从此,民间隐隐传说,黑夜那个崖下常闹动静,有人说那是厉鬼在喷血!因而,将那里叫了“厉鬼崖”,夜里人们不敢从那里路过。

    张国芳是张国兴的胞弟,家住张杖子。因为那里离日本守备队太近,张国芳不能把尸体请回。去年的年三十夜里,就是在接神前的一刻,张国芳领着两个男孩秘密来这里给哥哥上供,和哥哥一起过年。今年春,张国芳被赶进蘑菇峪大人圈,那青石崖恰恰在兵营的西南角的大墙外,清明都没法去上坟。一直等到现在的年三十晚上,又是到了夜阑人静的那一刻,张国芳和妻子及两个十几岁的男孩,从水洞子爬出来,摸着黑来到青石崖,给哥哥上供。祈祷哥哥的不瞑之灵早日解脱地狱之苦,硬节成神,飞升天界……

    正在接神的时刻,却突然出现了一群鬼!是日本鬼子,他们既不放枪也不喊叫,将张国芳两口子和两个孩子都悄悄地刺死。……

    一夜连双岁,三更杀四人!

    第12章 别样的智斗

    正月十五晚上,兵营内外要举办元宵灯会。兵营内闹灯会,是为姜大祥讨伐队不久将升格为省辖讨伐大队做准备,给每个老警察都提升一级薪俸。要求守纪律,提高战斗力。悬挂的几十盏彩灯的画面,也都是“三英战吕布”、“长板坡”、“许褚裸衣斗马操”、“战宛城”等等三国演义连台戏式的走马灯。当然,在这些灯下更是离不开喝大酒、耍大钱,胡唱东北的“二人转”“莲花落”啥的。在大墙内怎么折腾都行。姜大祥就是抓死一条,这个夜里绝对不准一个兵出营。

    至于兵营外的灯会就大有名堂了,叫喜庆“五福临门”。什么叫“五福临门”?就是讨伐队从口里抓来5个妓女,先“慰安”,再“配给”。讨伐队和总甲的头头们,为了借机摊派敛钱,才在部落内外都办灯会。

    原委是,张恩于正月初二去口里的一个干闺女家串亲,初五回来向姜大祥报告了一个绝妙的消息:迁安、遵化、兴隆三县交界处有一家挺红火的妓院。为了挣大钱,招得很多日军也来这里嫖娼,妓院的规模也就越来越大。附近,驻遵化的日军是老牌的华北驻屯军系列,驻兴隆一角的日军是关东军长城守备队系列,驻迁安的日军是伪冀东道顾问团系列。三支日军都来这里放纵,不断地吃醋争锋,最近事态闹大了,腊月二十八,一支不甘示弱的日军竟将这个妓院砸得满地残红,并抢掠妓女。大部分妓女都靠着人逃跑了,老鸨领着4个当红妓女投奔了长城脚下的一个村庄的财主。那个财主怕招来倾家之祸,连夜把这5个女人送到长城南侧的一座大山上一个已经废弃的洞庙。这座庙叫紫霞观,原是这个财主供养女道人的半公半家的庙,口里划无人区之后,女道人都各奔了祖观,现在那里虽然断了香火,只剩下一片蓬门草庵,但密封的阳洞,主观里一应斋具俱全,仍可以住人。这个财主便从佣人中派出两对夫妇赶着骡马驮着粮菜肉食,侍服5个妓女上了紫霞观。准备过过风头再把她们接回来,过了初十便把她们这往唐山万喜来妓院。情况绝对准确。姜大祥大喜,黑岩也认为时机满好。当晚,姜大祥亲率一个中队(70多人)由张恩引路,经关门岭插入无人区,南越50里,悄悄包围了紫霞观,刀挑了那当佣人的两对夫妇,连夜将5个妓女抢回蘑菇峪藏在陈永祥准备的别院里。经过兵营的军医给她们做了体检,又让她们用药水淋浴,连着三天“慰安”那12个日本警察。那个老鸨虽然年逾五旬,但她着意养颜,风韵犹存,特别谙于媚人之道,黑岩竟与她狂欢了三夜。

    之后,姜大祥与黑岩商定,将那4个妓女“配给”4个警官,因为那个老鸨还会刮砂、桑拿,竟将她“配给”姜大胡子做了“屋里人”。这些事,对兵营里暂且保密,但在兵营外便大兴风浪。陈永祥、鲍永常、张恩、赵文才等以办元宵灯会为名,令各甲牌长向本已骨瘦如柴的居民再剥皮削筋。每户居民摊款1元,缴不上的由牌长垫缴。实际,灯会只花掉这些派款的十分之三,其余的都给黑岩、姜大祥和那些警官们送灯礼了。

    初十的夜里,这5个妓女便都进了“喜房”。从十一开始,姜大祥便派出个事务班去口里采买灯会一应所需物品。十五这天的下午由总甲出款(实际还是摊在全体居民头上)在陈家大院里,请甲牌长和警官们大吃了一顿“答谢喜宴”。

    晚上,无风,从东山上悄悄冒出来半轮“藤萝月”,一会,一轮皎月升在山头,映得眼前的层峦反而半明半暗。这时,隐在阴暗里的陈家的上空却划出一道鲜明的光弧。原来是一溜三元街的树上悬起百余盏大灯笼。十余处警官院的门口、三大院的院里和门口都灯火如昼,特别是陈永祥的大门口还设了一座茶棚,其间炉火闪闪,沸气腾腾,人来人往,喧闹若市。遥相辉映的,是赵家几个富户的门口、台上甲公所的院里和门口,三个人圈六个大门的门口、河东几个台上几大副甲长和赵文惠的院里门口都悬起各式各样的彩灯。

    警官和甲长们多集中在茶棚和十余座炭火盆之间,品茶观灯,猜谜解字,中奖者当场饮热酒、放鞭炮、耍玩物、哄笑嚷闹。今夜的灯会,还特别地采纳了陈天明的一项提议,允许河东大部落的居民持居住证出来逛灯。陈天明为了让河东的居民逛灯时“暖和暖和”,以总甲协和会的名义在陈家部落北大门外设了一座“协和粥棚”。两口二十四印的大锅里“协和粥”烧得滚开,一旁的长案上摞着几百个碗。只要是持居住证者,每人均可喝一碗“协和粥”。所谓“协和粥”,是陈天明一年来精心准备的。首先将红高粱米碾成面,取其红;采集很多葵花叶,晾成蓝色,碾成粉末,取其蓝;将白玉米碾成面,取其白;将黑豆碾成面,取其黑,将粘黄玉米碾成面,取其黄和粘。这样,再用葵花籽油(取其心向太阳的意象)将红、蓝、白、黑、黄五色面末炒成“协和面”,投入大锅煮成稀得能照出人影的“协和粥”。粥棚一侧,有协和会的人员宣传:“喝了协和粥,一心向着东洋洲,日满亲善,共建新满洲。……”引导居民们喝了“协和粥”,去三元街逛灯市。

    人们进了三元街,虽然一片光华,但令人大大扫兴。首先看到的是孙家三大院门口、茶棚的进口和各警官门口都有团丁站岗,不准其他居民入内。人们只能在北半街赏灯观画,那一行行最大的彩灯上,都是翻印出来的大照片:有日本陆军击败俄国陆军的照片,有日本海军击沉中国海军的照片,有日本空军击毁美国空军的照片……那彩灯下设着两张桌子,桌上桌下围着4个炭火盆,一张桌子上搁着一台留声机,留声机里反复播放着节奏急迫、声调浪荡的日本的《军舰进行曲》。其后彩灯上大照片的内容是满洲国的榆树、扶余、农业安街县日是满“一心一德”,取得1943年农业“丰收”的场景等等。看后,使人心灰意冷,日本兵虽然武力强大,但日本军队都是到别的地方打其他国家,显然多年来已经侵略成性。列在最后的一溜彩灯上的画,却是中国戏曲上的单出场面,许多居民倒乐意观看久违了的其中的热闹。有“西厢记”“刘姥姥进大观园”“龙凤配”“游龙戏凤”“玉堂春”“红鬃烈马”等等故事。

    月上中天,已经二更,穷人们觉着透心冷了,便都离开三元街想到粥棚再喝碗米汤。然而,那粥棚已经人去火灭,几盏灯也撤了。人们只得抱着胳膊、缩着脖子紧着往回走,谁知到了大河套,竟有上百的破衫人团团围住另一个场面。那是路边的一株歪脖老柳树的横桠上也悬着一盏非常明亮的大灯笼,那大灯三尺多高,上下半封,是盏八面旋转的走马灯。那灯悬在一丈多高的枝头上,谁也够不着,但是哪一面都看得清。那灯的上面竖着个小烟囱似的纸筒,那白色的筒上写着毛笔大字,“看,八字怪!”一旁有两行中楷字:“修人圈,把人害,蘑菇上出了狗尿苔,叫做八大怪”:灯的一面,画着个头戴乌纱,身穿蟒袍,腰横玉带的脏官。一旁写着:“陈知府,挣冠戴,百里黑河他全卖。”第二面上,画着个双手作揖的芝麻官,这面上写:“鲍知县,毁九寨,帮助鬼子当赖歹!”第三面上画着个大喝人血的狐狸,这面上写着:“张怀报,大血债,怎么还?不能该!”第四面上画着个青脸红发吊晴獠牙的闫王,这面上写着:“活闫王,赵文才,千刀剐,万马宰!”第五面上画着个杨脖撅尾的大叫驴,这上面写着:“老驴头,闫庆海,瞎叫唤,乱摊派。”第六面上画着个摇尾乞怜的奴才,这面上写着:“赵明增,太埋汰,眼睛斜,屁股歪。”第七面上画着两个黑脸蓝脸的红发尖头的小鬼,这面上写着:“一家子,出三害,狄龙狄虎没他坏!”第八面上画着黑岩背着个乌龟盖,扛着太阳旗,夹着尾巴逃跑了,这现上写着:“鸡年来,鸡年败,不跑就揭王八盖!”

    这,好似冬天里劈下了一下临头炸雷!轰得人们的血热了,炸得人们的心振了,大家忘了冷,忘了饿,反复地求识字人念那灯上写的字,看那灯上画的画。人们觉得胸口一豁亮,大大地出了一口冤气。有人喊好,有人喝彩,有人伸出拳头挑起大拇哥,有人问鸡年是哪一年,有人答鸡年就是明年。有人指着说:“你看那黑岩画得真像,那脸上的三个黑点和长脖子,活像一个大驴屌……”人们竟哈哈大笑起来。正在大伙极为开心的兴头上,有人喊了一声:“别看啦!看这个来要挨杀呀!……”一批人跑回大人圈,可是又有一批人从大人圈里跑过来,散散聚聚,这只灯笼下总有一大堆人围观。终于有个便衣特务像丧家犬那样跑进三元街去报告,陈永祥、鲍永常、张恩、张文才等急急赶来,一看那灯的八面惊得都冒了汗,再看那树枝很细,禁不住人,不知这灯怎么挂上去的?有人主张用杆子把灯划拉下来,陈永祥说不行,要留个完整的,好破案。几个人商量下,才让团丁们扛来两个梯子,把两个梯子架上,下边用6个人扶住,一个人上去才把灯笼摘下来。为了保持原样,把这个灯笼完整地拿回姜大祥住宅的小客厅。警官们围过来一看都目瞪口呆了,黑岩大骂一声:“苦-腊-!”举起警刀就要狠命劈下,姜大祥一笑拦住。他立即从兜里掏出个小刀,将灯笼上的那个黑岩和日本国旗划下来,双手举上头直,然后低头立正,让陈永祥一手举着碗,一手持划着火柴将那片纸烧成晨灰烬落在碗里,再把灰烬用黄纸包好送到神龛的供桌上。

    三元街已经灯火阑珊,小客厅的一些人还在围着这盏灯嘁嘁喳喳,开始那些土豪、警棍们认为这个案子好破,肯定是河东部落里潜藏的赤匪所为。然而,往各甲牌一落户,这才发觉写这样的毛笔楷书,绘这样的金粉彩画,抒这样的要旨文章,河东的庄稼人谁能有这样一双手!可以肯定是赤匪中知识分子的手笔,于是连夜在河东部落挨家挨户地查户口,灯节之夜又成了灾难之时,整整折腾了一宿也没有半点迹象,想不搁下,也得暂时搁下。

    过了农历二月二(龙抬头),当地有个风俗,都要接出嫁的姑奶子回娘家住几天。因为山里无霜期短,种地早,一般到了三月三就开始种地。所以,二月份正是姑奶子们难得的住娘家的时候。

    一天,张玉顺老汉(张恩的二叔父)去菜园子原来的老庄户地打搂地。这个节气春风大,地里有坷垃容易失墒,种地前都把坷垃打碎,把杂草石子搂出去,用盖擦子再擦一两遍,保持好墒情,清明节气种地才能全苗。这老人已经近70岁,正在专注地用耙子砸一块大坷垃,没注意一个过路人已经到了近前。

    “您是玉顺二爷吧?”

    老人侧脸一看是个20来岁的小伙子,一身补丁衣裳,背着篓子,篓子里有两把镐。

    “你是哪门的?咋认得我,我的眼罩花了,可不敢认你呀?”老人有点不好意思。

    “二爷,”小伙子又凑近些低声说,“你老人家是贵人多忘事,您好好看看,就认得我了。”

    老人家擦擦眼睛,注视一会,说:“恕我的眼拙,真不认识喽。”

    “二爷,您认识陶景顺吧?”

    “那还不认识!那是我的孙女女婿,驼驼脖子的。”

    “我就是从骆驼脖子来,陶景顺是我哥哥呀。”

    “哎呀呀,你是驼驼脖子的小二呀?长这么高啦!一晃又是两三年没见了,哪敢认哪!你干啥来啦?”

    “我来菜园子找人买镐,顺便给你们那亲(家)爹捎个信,我嫂子想我亲(家)爹亲(家)娘了,她明儿个回来住娘家,张杖子那边是无人区,家里只能送到石湖下,再往这边就不敢来了。我嫂子说让我亲(家)爹前晌拉驴进北沟接她。”

    “那你进部落跟你亲(家)爹当面说多好哇!”

    “我哪来的居民证呀?进不去部落。我去菜园子东沟找人买镐去。您就费心跟我亲(家)爹说准了,明儿个前晌进张杖子北沟去接。不介,我嫂子那一个妇道人家咋办哪?!”

    你放心吧,我眼罩花耳朵不聋,这几句话捎到了。你明儿个跟你嫂子一块儿来住几天啊?”

    “不啦,正紧着刨地呢。二爷有空儿上去瞅瞅,我们那杏树可厚了。”小伙子说着往老人兜里装了几把甜苦仁走了。

    张恩的家在河东人圈紧东头的东大台子上,虽说是人圈里,可非比寻常,是靠着一坡山根,新开的房基地上,建的一溜七间草房。东三间是一个院,正房的东屋是张恩的父母居住,西屋是张恩夫妇居住。院里还有三间东厢房,北边的两间是他的孩子们居住,靠南的一间是驴圈。西院里是四间正房,东两间是张玉顺老公母俩居住,西两间是张恩的三叔三婶居住。告南的一间西厢是碾子房,外有一盘磨。

    吃完晚饭,玉顺老爷子朝院里喊一声:“玉头!你到东院看看,你大哥回来没有?若在家,你让他过来,我有事!”

    “嗳,”答应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叫张玉,是三老爷子的儿子。

    一会,草帘子一挑,张恩拿着一瓶酒进来了,他中等个儿,40多岁,两道扫帚眉向上挑着,一双长眼也随着调梢,脸上含着一股“横”劲儿。“二叔,这瓶酒留着您喝,还有一瓶让玉头拿给我三叔了。”

    “大头,我在老房子打搂地,陶家小二过来买镐,顺便让我给你捎信,水灵(即陶景顺媳妇)明儿个回来到你们那住娘家,他们家人只送到石湖下,这边不敢走,让你拉驴前晌进北沟接去呢。”

    “真的,您没听错啊?”

    “这话说的!我眼罩花,可耳朵不聋,一个字不能差。你事儿多,可别误了!”

    张恩喜形于色,水灵是他最待见的头一个干闺女,集家以后就没再见过,一但想起来,恨不立刻见着她。他说了一声“我得请假去”,就往外走。

    “等会儿,我还有话呢!”二老爷子把他留下,接着说:“走马灯的案子,你们破了吗?”

    “马前抢还没模样呢,搁一段就能破了。”

    “大头,八路给你记上账啦!你不能总这样下去,日本人长不了,你得想法给自己留后手哇!”

    “二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这一辈子不就吃穿二字吗。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这一百多斤就撂这儿了。二叔,您放心吧,远处的咱们没见过,就拿咱们黑河川来说,转角楼上那几个土八路绝对成不了什么气候!……”

    张恩走了,玉顺老人叹息几声,说了句:“没曾想菜园子老张家出了这么个逆子!不听老人言,扬巴没几年啊!”

    这天晚上,张恩在兵营待到深夜,从姜大祥那借来把二号匣枪,又将他最熟悉的兵营的一条护院狗牵回家来。第二天蒙蒙亮,张恩便兴奋地出了部落,骑着一头黑驴牵着一只白狗匆匆地北去。张恩一个人之所以敢去大北沟,一是,他急于与他渴望的干闺女会面。二是,他有了与他最亲近的这条非常的白狗。兵营里养着三条白狗,两公一母,现在那条母狗正在发情,这两条公狗为了争交配,往死里嘶咬,谁也不服谁。兵营里留下了那头壮年公狗,借机将这只老公狗让张恩牵出几天,以免它严重受伤,也便于那两只狗交配。昨夜里,它是头一次被张恩用好吃的引出来。这条老狗也有小牛犊子那么大,除了嘴头、脑门、背中心、尾骨根、尾巴尖是黑的,其余全是又短又粗雪似的白毛。因而,它的名字叫“白虎”,壮年时,它曾咬败一头公狼。

    因为白虎不愿意远行,得用食物引诱,两个小时以后,才到张杖子北台子。北台子自然村坐落在北山根的一带平台地上,几十家的草房已经成了一大片焦糊的黑洞洞,去骆驼脖子北沟必须从其中的一条丈宽的黑胡同里穿过去。到此,张恩下了驴,把缰绳绕在驴脖子上,令听话的毛驴在头前探路,他右手掐着枪左手牵着白虎随行。当走到胡同的一半的时候,突然从一个房壳里窜出一个黑影,惊得驴往回一败,原来是只很大的黑狗!白虎早已挣脱了牵绳,一只箭的地扑了过去。两只大狗吼吼地咬在一起,几个翻腾,那白虎咬住大黑的一只耳朵左右乱抡,眼看要分胜败,突然奔出一人举着大棍猛击白虎,白虎闪过那棍松嘴半空一扑,竟将那人扑倒咬住对方的胳膊。冷丁地又跳出一人举棍再击白虎,“砰”地一声,是张恩开枪了,击中第二个人的左腿。同时,咚地一声,斜刺里挥来一棍将张恩手枪击落,一个人又将他踹倒。“白虎!”张恩拼命一呼,白虎一条线似的蹿回来将擒缚张恩的人咬伤。此刻,嘭嘭两声,那白虎连中两枪,跳起半人高落下去,俯在地上抽搐几下不动了。转眼间,几只长长的枪口将站起来的张恩逼住,上来两个大汉将他五花大绑地绑上。此刻,胡同里已经出现了20多人。当一个人拾起那只二号德枪递给一个人时,张恩才看清那个接枪的人正是孙杖子地下党的老支书王占红,其中还有几个人他认识,这些人正是孙杖子村的民兵小队。

    “占红大叔!”张恩差声差气地喊一声,“大叔,留我一条命啊!我对你们还有用哇,让我立功赎罪吧!”

    王占红令一个民兵过来,将张恩的衣襟割下一片揉成团塞进他的嘴里。这才将小腿中弹的伤员扶上驴背,扶起两名被狗咬伤的民兵,将已经断了气的白虎搁进铺着底的大篓里由两个大汉抬着,一个民兵牵着大黑断后掩护,一行人从北台子向东绕行10里拐进孙杖子北沟上了大山。来到三道沟的峭壁上,王占红代表区人民法庭宣判特务张恩死刑,立即执刑。

    一个民兵砰地一枪,子弹穿过张恩的胸膛,随即一脚把其尸身踹下悬崖。那张恩罪恶的脸像是没法见人似的,那尸身却卡在一枝横长的老柏干上,非常隐蔽地藏在一片绿荫中。

    民兵队胜利地返回大五道梁,安排三伤员及时就医并做反讨伐准备。

    过了3天,张恩仍音信皆无,讨伐队急速从张杖子北沟上了骆驼脖子。骆驼脖子是一座驼鞍形的大山与另一座大山之间的巅上之洼,洼底丛林深处的陶、续两户山家的十几口人已经无影无踪,粮、菜、衣裳、被褥等必需品全部不见,警察把十几间长檐草房烧成一片黑灰。讨伐队继续向北搜索20里,攀上另一脉云遮雾罩的高山漏风窑,这里山岩峭立,沟壑涌烟,方圆30里茫茫林海,搭了帐篷住了一宿只得返回。

    黑岩、姜大祥和陈永祥、鲍永常等分析,走马灯案件不过20天,就发生了张恩失踪案,可以肯定这是吴云清一伙赤匪所为。从以往的经验得知,赤匪作案后,必去远处隐蔽,如果我们继续像去骆驼脖子那样讨伐,不仅毫无所得而且在暴露我们无知无能。当务之急,是必须摸清吴云清等赤匪的窝藏点和他们的活动情况。

    一个晚上,陈永祥把雷永春带进姜大祥的会客室,姜大祥亲自陪同雷永春喝酒吃席,酒酣耳热之时,姜大祥给雷永春50元钱作为行动费,并任命雷永春为讨伐队蘑菇峪情报站副主任,每月工薪30元,让他到聚宝盆千方百计地探出吴云清、雷永华等最近的诡秘情况,同时向他说明,雷永春的优势是始终未暴露,特别是与聚宝盆、转角楼的雷氏一族有千丝万缕的渊源关第,因为山地春耕在即,这次以回去种地为名,多去一些日子,与那里的居民再次混在一起生活,肯定会有极大收获。

    3天后,雷永春果然悄悄回到聚宝盆,一改过去头天来次日走的匆匆行径,竟在自己的老房壳壳里搭起简易窝铺并生火做饭安顿下来。每天都规规矩矩地去东北洼他们老地界里刨地、燎草、堵坝墙豁,垒梯田沿,一连埋头苦干了5天。已经到农历二月底,到了种压青谷子的时候,才在村头出现了几个女人的身影,不过,因为离得远,是谁,一个也没看清。

    这天上午,雷永春提前从地里回来,又在搭起几十间小窝铺的村子里转了上圈,看见了东头的二大娘、三婶、北洼么院的淑玲嫂(村妇女主任)和西岔的已经出了五服的两个叔伯妹妹大芬儿、二芬儿。因为很久没有见面了,雷永春表现得极亲热,主动地谈人圈里的情况,大骂日本鬼子和警察狗子,介绍了雷家在人圈里几个乡亲的艰难困苦,这才问村子里老少爷儿们怎么还不回来种地呀?别错过节气呀!

    女乡亲们说给他,人们都在转角楼上种地呢,因为讨伐队杀人放火,楼上人家少了,可是楼上向来比下连种地早,为了不丢地块,雷永华带着大伙都上去了,住在那,吃在那,已经在那种了十来天了。

    雷永春乘机对淑玲说:“我们老地界的地都刨了,再开就是生荒了,太费劲,还打不了多少粮食。嫂子,我也想去楼上看看,问问永华我大哥,如果楼上还有撂荒地,我也想上去种点。人圈里实在没粮食吃!”

    “你上去,也找不着他,他在区里开会呢。”

    “怎么,区里的人都回来了?”

    “吴区长、杨主任、卫特派员他们早就回来了,还来了一些新人呢。”

    “那我去区里,不就见着我大哥了吗?”

    “区小队在石胡同口站着岗呢,他们开的是主任、村长联席会,时间挺紧,不让外边随便进去找人。”

    “那,我上去先和大伙在一起干两天,也能知道还有没有撂荒啊?”

    “何必那么费两条腿,明儿个大伙就回来了。听说后儿个,他们也散会了。散了会,吴区长和永华大哥一起下来,还要在这儿开群众会呢!”

    “那好了,我在这再开两天生荒吧,等他们来了就都见不着了。”

    已经晌午了,人们各自奔了窝铺,雷永春也回了东洼。

    艰难的岁月,早已打破了人们正常的生活习惯,因为缺口粮,人们尽量延长吃两顿饭的日子,中午虽然不吃饭,也都歇歇晌,准备起歇了再坚持苦干一下午,晚上再维持着吃顿饭。雷永春非常得意,他意识到苦尽甜来,已经得到极其重要的情报,必须抓住今天的时机。他没再生火,吃了一块早晨剩的玉米面大饽饽,喝了些清凉的泉水,估计正是几个女人在窝铺里站脚的时刻,他背起大篓隐蔽地从村边的水沟里向南奔去,计划3个钟头以后一定到达蘑菇峪。当他从水沟奔出来,绕到村南口只剩一座——磨道窝铺时,才发现几个女人都在这里干活呢!他机灵一动,随机应变地直奔那窝铺并主动地说:“你们娘儿几个都在这忙活呢,怪不得我去淑玲嫂子那,家里没人哩!”

    “呦!你叔怎么往外走?不等你大哥啦?”“永春怎么走哇?不在这再开点地呀?……”

    那小窝铺处搁着一根水,一旁横着个笸箩,笸箩里晾着一底黄豆,她们正趴在那儿从豆子里往外挑砂子呢。窝铺里坐着一盘磨,磨上还搁着半截口袋。

    “我才去找嫂子,就是想从你们谁家借把镐使。”雷永春说着,回手从篓里抽出一把残镐,“这把镐秃得只剩个喳儿了,生荒更开不了啦,又不是使一天两天,借谁家镐也不合适,家里还有把能使的呢,回去换换,明儿个再回来。你们娘儿几个在这忙啥呢?”

    “换把镐多前去不行呢!”三婶笑着说:“横竖不能让我们白干了哇?!”

    “大哥,还没说给你呢!”大芬儿拦着雷永春说:“你们在人圈里净挨饿了,好不容易地回来一趟,二大娘和嫂子都说,不让你到家吃顿饭多不捞忍哪!这不,嫂子背来些落秧的豆子,赶紧把里边的砂子挑出去,给你磨一顿懒豆腐吃。”

    雷永春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还是坚持要走。

    “实在要走,那就不磨了。把这点豆子让永春给大叔大婶背去,让他们老公母俩在人圈里慢慢磨着吃吧!”淑玲进窝铺一拎那磨上的口袋。不料一失手那半截口袋竟头朝下地秃溜下去,撒了满地豆子!几个女人急忙进窝铺拾豆子,淑玲嫂子急得说:“真是不中用了,这点活都干不利索!永春,你不是急着走嘛,快进来帮着捡啊……”

    雷永春再也不能驳几名女乡亲的好意,只得把篓子撂下,进了窝铺,靠着墙蹲下拾豆子。刚捡几个粒,突然,有人从后面拼命地一推他的肩背,嗵地一声,他的头猛地撞在墙角的地基石头止,正在他嗡嗡懵懂的一刹间,3个女人一齐骑在他的身上。他意识到情况骤变,双手撑地猛地一拱,竟将压在他肩上的淑玲翻在一边。此刻,大芬儿、二芬儿两个有力的姑娘扑过来,把他压个嘴啃地。淑玲再次扑过来和大芬儿合力倒剪过他的两只胳膊急速用绳子捆住。没曾想他竟冷不丁地一撅屁股,将二大娘、三婶都翻下去,并忽地站了起来。眼看他要逃跑,淑玲大喝一声,令大芬儿、二芬儿死死地抱住他的双腿,她和三婶、二大娘合力把他按倒,并用绳子捆住他的双腿,再用一团破布条堵住他的嘴。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腾腾地闯过来,原来是去楼上送信的三芬儿领着民兵队奔回来。雷永华和几个民兵将雷永春头朝下地顺进一条大麻袋里,用驴将他驮到转角楼的东山根,把他搁进乱石茬的一个坑里,再在他身上摞桌子面那么大的石头,一块、两块、三块,便把他无声无息地压死了。

    第13章 曲折和意外

    讨伐队再次去聚宝盆、转角楼围剿,不仅没见到一去未返的雷永春,除了在其上烧了上百间刚刚恢复的窝铺,仍然未见到一个人。

    案件迭起,黑岩、姜大祥感到这些都与河东部落共党猖獗有关,但就如漏网捉鱼可望而不可即,怅惘若失,如坐针毡。因为培养一个当地特务不是三两天的工夫,于是他们终于策划出外围战的战术,着意促使梓木林子的特务活动向蘑菇峪渗透。

    这天一清早,梓木林子甲长许连录来了。此刻,正赶上姜大胡子有病,姜大祥请了一天假,因为许连录是黑岩单线联系的特务,便令许连录进入他的密室汇报。许连录说已经得知张恩尸体的去向,被仍在孙杖子北沟的三道沟的砬翅儿上。

    “怎么得知的?”

    “孙杖子的大北山——大五道梁上的匪民有的与孙杖子小南沟的匪民有亲戚,小南沟的匪民有的与大东峪的猫山户有来往,大东峪的猫山户把这个消息传给了梓木林子部落的居民,因而得知。是不是真的,咱们兵营里有3个警士是孙杖子一带的老家,股长可以让他们带道,去三道沟调查。”

    黑岩让许连录指明,老家在孙杖子一带的3个警士是:陈万举、孙文才、王有利,都是一中队的。黑岩即刻带着一中队去了孙杖子北沟。在那3个警士的指引下,黑岩用望远镜详细观察三道沟的峭壁,终于在最高最险的一段峭壁中腰的树丛里,看到张恩的尸体挂在一株老柏的枝桠上,上边距砬沿儿有十几丈高,下边距涧底仍有十几丈深,已经没法弄上来了。

    黑岩命令讨伐队布成战斗队形,沿着几条羊肠小路继续向上攀登,两个小时,来到北山之巅大五道梁。二十几处草房院里已经空无一人,不见一粮一畜。中队长兼翻译的陈道藩(警尉)指挥警察们放了一把冲天大火,烧毁了所有的房屋。黑岩对大五道梁上的梯田感到惊讶,他凝视着眼前这些一层层、一圈圈形如天梯的等距梯田,联想到这样既浩繁又精工的设计之人不懂得某些数学原理是不可能的;带头施工的人不会操纵水平仪器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如此狭而长的梯田管理不懂得科学地防洪排水是不可能的。因而,黑岩推测到这里必有中等或高等的专业知识人员的设计并指导严格地施工。他着意地了解历史细情,那3个警察都说在这里管设计和指导施工的总师傅就是当下还在蘑菇峪部落里的王文义。黑岩大惊,噢,王文义竟是水利专业的高级知识分子?!遂问:“他在这里是跟王占红一起搭伙吗?”“是跟王占红一起吃住。”“干了多少年?”“二三年吧!”

    黑岩大惊又大喜,眼睛一亮,恍然有了豁然贯通的发现。讨伐队立即返回,当日晚上,黑岩急命特务队副队长陈永荣带着4个警察秘密逮捕了王文义。当他们奔到兵营大门口的时候,恰巧陈永祥从兵营里出来。几个警察押着王文义过去,陈永祥一招手,陈永荣站住了打招呼。

    “为什么逮捕他?”陈永祥低声问。

    “不知道,今儿个他们从大五道梁回来,下令逮捕的。”陈永荣也是低声回答。

    “谁下的令?”

    “黑岩股长”。

    “夜里过堂吗?”

    “不过堂,命令先押起来。”

    “关照弟兄们,先不要打骂他,吃饭时也别苛他。让人去史耀华那,给他拿一双被子来。”

    “知道了。”

    这天晚上,杏树底下就震动了。

    王文田请假出了人圈悄悄来到史耀华家。史耀华一听说,吓了一大跳!他送王文田回去,便去了三元街,进了陈天明的内宅。

    “三姨父”史耀华对陈天明说,“兵营把王文义抓去了!您知道了吧?”

    “不知道哇,有这事?陈天明表示不解,正想打发人去叫陈永祥。”

    “是抓去了,那会儿我回来时碰上了”。陈永祥一步迈进东屋。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陈永祥说,“回来我就到大队长那,他也不知道因为啥。”

    “明儿个,你去把原因闹清楚。”陈天明对陈永祥说,“这可不是小事,咱们都得有个底!”

    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陈永祥进了东屋,陈天明和史耀华都在屋里等着呢。

    “你们放心吧,没大事,都是怀疑。”陈永祥说,“大队长刚从股长那回来就跟我说了,股长他们昨天去了大五道梁,看到王文义他们那些石匠跟王占红在一起修了那么多梯田,怀疑王文义是共产党。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有了这一点,股长认为灯节那晚上的走马灯就是王文义做的。有了这两点,股长认为那天在菜园子给玉顺老爷子捎话让张恩主任去接闺女的那个小伙子也是王文义。今天午后,股长去梓木林子,夜里过堂,密审王文义。股长、大队长都参加,让我也去陪审。”

    “股长认为王文义是共产党,有什么证据?”陈天明最关心这个问题,因为王文义若是共产党,史耀华就应该是共产党。

    “昨天,在大五道梁上,股长令警察官兵把王占红的草房翻了个底朝天,屋地和当院都刨了一尺多深,什么证据也没发现,股长说那么多梯田,那么长时间就是证据。”

    “若那么说,是没有一点证据!”陈天明一笑,拉着史耀华和他一起吃炖鱼。陈永祥想了想,又嘱咐史耀华一句:“吃晚饭的时候,大哥你去找陈永荣给王文义送碗热汤,顺便安稳几句。”

    晚上,趁着警察们都在吃饭,史耀华拎个小筐进了兵营。他把陈永荣拉到背人处,往陈永荣手里塞了30元钱。陈永荣一笑,悄声说:“咱们爷儿们还用得着这个!”随手竟把钱揣了起来。他领着史耀华拐弯抹角来到紧西南角那两间铁门窗拘留室前,对一个哨兵说:“你去解解手,方便方便,我在这儿顶你5分钟。”那个哨兵乐哈哈地跑了。陈永荣掏出钥匙把拘留室的两道门锁都开开,对史耀华说:“大叔,你快进去吧,有啥话快说。

    “大叔,你快进去吧,有啥话说,一会儿那个站岗的就回来了。”

    史耀华迳直进了里屋,一盏小油灯下,王文义正盖着被子蜷曲在草铺上蒙头睡觉。当史耀华走到床头,王文义便知道是谁来了,突然揭开被子一跃而起,俩个人紧紧地拥在一起。

    “黑岩,昨天去了大五道梁,没抓到一个人。先把王占红的房子翻个够,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发现,接着把那上头的房子全烧了。他看了大五道梁上的梯田很吃惊,认为那是技术员和工程师的手艺。后来听说是你设计的,又和王占红一起干了二年多,因此怀疑你是共产党。有了这个头,正月十五的走马灯,怀疑是你做的,给张玉顺老爷子捎信让张恩去北沟,也怀疑是你干的。一会儿晚上过堂审你,只要你一口咬定不是,他们别的证据一点都没有。黑岩就没辙。你别怕,大伙正在外边救你,用不了几天,你就会出去……。”

    “姐夫,你这一透,我就明白了。我担心的是头一个事,只要五道梁上没出差,后两个事,他们八辈子也贴不到咱们头上!”

    ……

    这天夜里的审讯,黑岩虽然凶似恶煞,但王文义始终不温不火,态度平稳,语言和缓,不知道谁是共产党,自己只是个凿石头的学徒,根本不懂得共产党是干啥的。语言上并不与黑岩直接交锋,更不激怒这个大喊大叫的黑无常。

    最后,黑岩终于无计可施,立起来要暴打要动刑。姜大祥凑过来冲他耳语了几句,意思是先不要打他的脸,伤他的身,以便张玉顺来辨认他。黑岩思索下,点点头,审讯只得暂停。

    第二天上午10点钟左右,两个警察领着张玉顺老汉进了兵营。黑岩、姜大祥、陈永祥都在场,令张玉顺进了拘留室与王文义面对面地待了20多分钟,让老汉端详了三四次,每次老汉都说:“他可不是在菜园子捎话的那个小伙子,那个小伙子没有这么白净,没有这么高。那个小伙子的个头跟我差不多,这个小伙子比我高一头啦!”

    第三天,黑岩令史耀华把王文义记过的流水账都拿来,在那盏大走马灯旁对照两下的笔体。姜大祥、陈永祥明知两下的笔体毫无相似之处,可是他俩都不说话。黑岩仍固执地说:支那自古以来就有多起改变笔体的案件。在河东部落,王文义是念书最多的人,也是毛笔字写得最流利的人,谁能保证他不会改变笔体呢?如果侦察不出其他的走马灯罪犯,这个王文义只能先在这里寄押,用时间来证明空间。

    又过了几天,副总甲长雷永兴和他的哥哥雷永任(部落长)拿着一份河东部落居民保释王文义的申诉书来到兵营呈给黑岩和姜大祥。这份保释书上竟有400多户居民签名按了指纹,不仅有王文田的第9牌、杨马增的第8牌,而且还有孙杖子、张杖子、河口、宋杖子、西大山、闫杖子、乱石窑等地居民同,例数了王文义帮助史耀华为部落居民赊销小商品、济困扶危,帮助病残户艰难越冬等好事,恳请黑岩股长,姜大队长放人。

    看了连篇累牍的签名指纹,黑岩暗暗地吃惊,一个小小的王文义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是谁在背后蛊惑煽动?在那麻麻嘟嘟、漓啦歪斜的签名和指纹中,黑岩觉着其中似乎出现许多赤色“共产党”的字样。通道这些蓬头垢面的脏鬼们都是共产党或者共党的追随者,能把这么多人都枪毙吗?不枪毙怎么办?户仓事务长确实是一位高明的学者……!

    “股长,你看这个保释书怎么处理?”姜大祥在问他。

    “先搁在这里,让总甲长向这些居民讲清,我们很重视他们的保释,我们会弄清这些问题。王文义的问题要再经些时日的考证。”黑岩的心底痒痒转喜,这么多人出面,更加证明王文义是共产党!然而,不由地又燃起一股无名之火,对姜大祥、陈永祥等人对王文义问题的暧昧已经有了几分的不满。

    一天夜晚,一个人在幢幢的阴影里出现在三元街,迅速地进了姜大祥的内宅,到正在院里走动的姜大胡子面前一鞠躬,悄声说:“老太爷,我是梓木林子的7号,是大队长的内勤,请您为我通报下,我有紧急情况要面见大队长。”

    姜大胡子知道这些内幕,立刻引他进了东厢小客厅,他转身出去通知了大儿子。姜大祥一听便来到小客厅,又引着那个人进了对过的密室,并熄了两个屋的灯。来人叫李景春,是姜大祥在梓木林子单线发展的特工,而且有规定,不许李景春到三元街来,既然来了必有急事,便递给对方一杯茶,通过耳语告诉他不要着急,悄悄地汇报。李景春也是用耳语说给他:黑岩股长昨天又到梓木林子单独地问他,蘑菇峪的王文义以前是否常去梓木林子赵光山那里,他说不知道。又问他,赵光山处决后,是否还有共匪去梓木林子找他,他说没发现过。又问,近来是否见过转角楼的匪首吴云清和卫民,他说没见过。李景春很奇怪,正月十五的晚上,他在梓木林确实看见卫民和其他3个不认识的人去了甲长许连录家。因为许连录是黑岩股长单线联系的特工,大队长曾嘱咐,千万不要管许连录的事,所以卫民来的事我就没向大队长报告。可是,昨天黑岩股长还在问我近来见没见过吴云清和卫民,李景春有了顾虑,是黑岩股长在考验他是否忠诚,还是许连录没把卫民来的事向黑岩股长汇报。李景春这一宿都没睡好,因而,才违规前来问问大队长知道不知道卫民来过,问问黑岩股长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应该怎么办。

    姜大祥一听说正月十五晚上卫民等4个共匪来过梓木林吃了一惊,他安抚李景春别有顾虑,先把那天晚上他怎么发现卫民等人去许连录家的事跟他讲清楚。李景春这才介绍了这样一个意外的情况——

    冬季天短,黑了天的时候,有的户还在吃晚饭。天气很冷,街上不见一个人,突然有4个人头戴皮煽子帽、脸上围着大围脖、穿着二大袄、束着腰带子的人快步奔到许连录大门前,一推门都进了院。李景春发觉这些都是外来人,很像宽甸警察所的便衣。因为姜大祥告诉过他,要不露行迹地暗暗地监视许连录,便悄悄地在黑暗里摸过去,可是许家已经关了大门。许家是坐地的富户,院里有4间正房,还有3间西厢房,整个院子在部落的紧东北角。李景春便溜到许家墙外的东夹道里,踩着墙根的一个碌碡,隔着东墙向里一看,正房里只有东屋里间点着灯,东屋外间、过堂屋和西屋全是黑的。那西边的一间是他爹许玉奎的住室,东边的两间:外间是许连录住的,里间是通炕留着来客住。孩子们都在厢房住。正房的紧东间虽然有灯,可是已经挂了窗帘。李景春年轻,胆大,便轻轻地趴在墙头,从窗帘缝里往里一看,吓了一跳!许玉奎,许连录都坐在屋地的板凳上,炕桌周围那4个人正在吃饭,他们都摘下了帽子,脱了大袄,李景春只认识其中的两个,一个是九十区的武装特派员卫民,一个是他的通讯员小冯。那两个人也都是20多岁,其中一个穿着灰干部服,样子像个官。

    4个人都背着盒子枪,柜上搁着包袱和大袄。李景春怕厢屋里出来人,看了几眼便赶紧下来,藏在一个玉米秸垛里听着。他在那里冻得够呛,后来以为他们是不是要住下?不能呀,一直等了3个多钟头,夜已经深了,许连录才领着那4个人出来,几个人还是来时的打扮,那两个通讯员似的人一个人背着篓子,一个人拿着根一丈多长的竹竿。许玉奎也陪出来了,许连录领着他们从部落墙东北角的一个大豁子钻出来。等许宝奎回了院,李景春怕许连录回来发现他,就这个空儿赶紧回家了。至于他们出了部落去哪儿啦,他就不知道了。

    姜大祥往李景春手里塞了30元钱,说他做得很好,不要有什么顾虑,一切都有他给兜着。他还是那样嘱咐,不要管许连录的事,但是时时刻刻地监视他。他给李景春一条旧毛线围脖,让他遮了多半个脸先出了大院,姜大祥才进了兵营去见黑岩。

    在黑岩的密室里,姜大祥问黑岩知道不知道正月十五晚上,卫民等4个共匪来梓木林子的事。黑岩一愣,说根本不知。姜大祥这才把李景春说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只是没说李景春有意地监视许连录,而是说李景春发现那4个可疑人,才跟踪看个究竟。黑岩似乎没有太惊讶,他对许连录仍抱有信心,说如果情况属实,其中必有原因,他要明天令许连录来,单线听他的汇报。

    第二天,吃完早饭,许连录果然按时进了黑岩的密室。他首先给黑岩鞠一躬,悄声说:“股长,正月十五晚上,共匪卫民等4个人突然进了我家,这件事因为种种原因,我没能向股长及时报告,这是我的错误。我这里向股长道歉,请求原谅。股长这次令我来,是不是为了这件事?请指示。”

    “是的”,黑岩对许连录向来没翻过脸,现在他仍然给他面子,“你坐下详细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现在也没向我报告!”

    许连录竟按照他老爹的观点大胆地汇报了这些超常的事实——

    正月十五吃晚饭的时候,有个用围脖围着脸的人悄悄进了许家,他们都是奔老牌长许玉奎来的。多少年来,许玉奎就是维持两面关系的有名的“和解人”。许玉奎与他们都熟,一个是九十区武装特派员卫民,和他的通讯员小冯,一个是最年轻的领导干部——迁遵兴抗日联合县的民政科长白雪枫(23岁),和他的通讯员小刚。他们是从这里路过,卫民已经调到遵化城东,回来办一件事情,白雪枫是去迁安开会,他们一路搭伴从洒河桥返回五凤楼。因为他们都有宽甸警察分驻所的居民外出介绍信,通过梓木林子部落岗哨进了甲长的家。

    他们消息灵通,在宽甸就知道了今晚上蘑菇峪有灯火晚会。吃完饭,白雪枫从包里拿出两个折叠灯笼,一展开都很大,都是3尺多高的走马灯。一个给了许玉奎,开始许玉奎不要,白雪枫说,包里还有3个呢,都是从洒河桥买的,准备回县政府也办个“山林灯会”。现在先参加蘑菇峪灯会,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大盒色膏和许多彩笔,又拿出了墨、砚和墨笔。白雪枫在冀中念过高等学校,非常潇洒、豪迈。老牌长许玉奎怕惹出了事,劝他不要参加蘑菇峪灯会,白雪枫粲然一笑,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不要怕,灯上不留姓名,你不暴露我们,谁会暴露你?拨乱反正,承平百年,你个人先自忍自安吧。他让两名通讯员在院里警戒,让卫民提供情况,他把那盏灯撑开悬在屋梁上,悬着肘,纵横运笔,肆意挥洒,大处锋茫如蛇,小处玲珑剔透,漫画与工笔画法相结合,一个多钟头就画完了也写就了。临走,他让许连录给找了根竹杆和一条铁丝,把灯又折叠好,都交给了通讯员。许连录送他们到部落北边的大路上,他们奔了蘑菇峪,许连录急速回来和许玉奎商量后事。

    许连录本想绕着弯去蘑菇峪向黑岩股长告急,许玉奎说不行,若那样多年的关系就都掰了,许家也就危险了!依许玉奎的经验,先挺住,看看下步情况再说。

    谁也没到白雪枫、卫民他们把态闹成了一锅热汤粥,许连录正想来向股长报告,可是股长却抓了王文义。吓得许连录倒不敢来了,如果如实报告,那不是拆股长的台,打股长的脸,破坏股长的威信吗!许连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而等到现在,许连录只能向股长请求处罚了。

    黑岩精通汉语,一听许连录开始的报告很生气,脸色由黑渐紫,眼睛也立楞起来,可是他越听似乎越平息下来,听到最后竟陷入静静的沉思了。突然,他立起来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恶狠狠地对许连录说:“十五的夜里,卫民等共匪离开你家,你不立即向我报告是个严重的错误!这是最危害的失职,是该按军法处置的。但是,我抓了王文义,你不敢来向我报告,也不向其他人透露,维持我的威信,表现了你对我的忠心与感情。所以,念你毕竟还是个笃民,又是初犯,这次就不处罚了。不过,你必须立功补过,今后要特别注意这些纪律:一是,再有共匪到你家,不论其职务高低,你父亲多年的两面关系仍然继续利用,千万不要中断,你应该表面如常地应酬,甚至用热情稳住他们。不等他们离开,你必须设法及时报告给我,如何应对,听候我的命令。要记住,这是我给你们许家的特殊的特工任务,希望你精心做好,不仅以功赎过,还必有重奖。第二,白、卫匪徒走马灯案件,你绝对不要再向任何人讲,即使是对姜大队长,也不要讲。第三,你们(包括你的父亲)今后的行动要十分谨慎,对李景春要特别戒备,他在时时刻刻地监视你。你要明白,白、卫等匪去你家,是李景春先向姜大队长报告的,当然,李并不晓得画灯挂灯之事。把这些说给你,不是让你与李闹意气,而是学会做一个高明的特工。

    这天午后,黑岩与姜大祥密商,他说给姜大祥,那灯笼是白雪枫、卫民等共匪路过这里时制的挂的,但不能排除王文义与他们合作的嫌疑。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可取保释放王文义。对外宣称口径,只说那灯笼是共匪所为,王文义有很大嫌疑,因为很多居民在保释,故对其宽大,不再追查,予以释放。

    这天晚上,雷永任、雷永兴送来了第二次居民保释书,将王文义带回去。

    第14章 不留迹象的试验

    黑岩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只要他专注地思考一个标新立异的问题,就会托病回到他到他的家里冥思几天。现在,他说感冒了,由两个日本警察护送他乘机帆船从滦河回到承德家里休息。

    三天后,姜大祥拿着许多应时礼品去看他。黑岩的家在三官庙一侧有整齐的灌木丛围着的一个日籍小区里。

    盖大祥给黑岩送去一件最珍贵的礼物:长白山生长百年的一颗八品叶人参,价值银洋千元,祝愿黑岩像这株老参一样长寿百岁!黑岩大喜,搂着对方的双肩嘎嘎大笑,于是心底对姜大祥的某些芥蒂豁然冰释。在酒桌上,黑岩面红耳赤地说:“姜君,这几天我正考虑一个使命必达的问题,户仓副会长和皆川厅长交给我们的任务:‘如果在这四方面都能做到极限,我想不用很长时间,再经过一两个夏季的孳泛,这里就会出现与移民同样的结果。’我想不用两个夏季,就在今年夏季出现亚移民的结果。”

    “那样,就太神奇了,到时候我们都会凯旋而去。请问股长有何妙策?”

    再增加个细菌战!河东落就会完全毁灭!姜君,你意下如何?”

    “股长有这方面的经验,如果今年夏季就能实现,我祝贺股长鹏程万里,帮塞(万岁)!帮塞(万岁)!”

    …… ……

    第二天早饭后,黑岩和姜大祥同乘机帆船返回。到柳河口时,4个日本警察迎接他,黑岩登岸去了车河川。姜大祥继续航驶,到河口,一个队警察在那里等候,乘两辆汽车返回蘑菇峪。

    柳河口紧挨着车河口,这里是车河川起点,距下板城40里,距承德130华里,为了阻止八路军、游击队潜入承德,黑岩疯狂地发挥警防股长的职能,已经把车河川造成五指山与承德之间的一条隔离带。这条川上多处驻着日军,柳河口设着伪警察署,同时驻日军一个中队(100多人),还有一个日本宪兵小分队。大杖子驻有警察讨伐队,还驻日军一个小队(60多人)。驻高杖子的日军叫安原部队,是训练各地送来的日本新兵的基地。再往西,便是车河中部的一个重要据点——车河堡。因为这里的南部、西南部隔着一带大山便是五指山,所以,这里先驻200人的日军,日军撤走后,驻一个加强的日伪混合讨伐大队。大队长是曾吃过中国人心脏的日本人,叫佐藤。佐藤是黑岩的朋友。为阻止“黑河匪民”潜入车河,日军在这一带搞了多次细菌实验,毒气实验和汽球炸弹实验。

    1943年夏季,这里很多居民多次在山上看见从空中飘飘落下汽球来,刚一着地就炸开,冒烟雾,散异味,人一嗅到马上昏倒。第二天,那片草地都枯黄了。气球来后,经过一周或十天左右,部落居民便开始发病,发高烧、昏迷,死去很多人。

    日军还在几个部落里做细菌实验。几个部落居民吃了日本人配给的食盐都中了毒。日本人配给的食盐中掺着很小很小黑粒,不细看发现不了。居民们吃了这样的盐,眼睛就看不见东西了,接着就昏迷过去。有的人摔倒在路上,有的人摔死在山上,有些人以后又恢复了视力,但居民扬宝林的左眼至今还什么也看不见。

    日军还以“消毒”为名,往部落里洒东西。那东西发出像臭鸡蛋的味,人们呼吸了这种味的空气就发烧致死。

    后来,日军就往车河堡一带的南山暗中埋了很多毒气弹,以毒害进“无人区”活动的人们。

    黑岩来此的目的就是与佐藤密商,用什么细菌能使部落居民大量地迅速死亡。佐藤欣然称赞黑岩的“创想”,他思考之后说,车河堡多次实验的着眼点都在山上,至于部落内的实验仅是对怀疑者的相辅而行,远远达不到蘑菇峪的战略目的。况且,在实验过程中,我们这些专业外的执行者多知其当然不知其所以然,要保证达到蘑菇峪的目的必须“取法乎上”。他建议黑岩还是去承德陆军医院病理研究室找他们的另一个最要好的朋友某大尉。因为,过去在车河堡一带做的这些实验,也都是那个某大尉通过黑岩来这里主持进行的。

    第二天,黑岩来到位于承德离宫六合塔西北侧的关东军承德陆军医院,找到他的那名大尉朋友,秘密交谈了此行的目的,请该大尉拟出良谋。那个大尉向黑岩推荐传播“流行性出血热”细菌。他介绍,这是“七三一”部队从1941年便开始与承德陆军医院合作实验并推行的项目。这种细菌毒性强、传染力大、发病快、操作简单易行,只要将流行地区老鼠身上寄生的扁虱或带有扁虱的老鼠暗中投放到部落就能迅速成灾。

    正在他们拟定这个方案的时候,该病理研究室主任某中佐得知黑岩来访,便将黑岩请过去密谈,黑岩与这名中佐也很熟悉,便也谈了此行的目的。那个中佐详细地询问了蘑菇峪河东部落的人口密度情况、居住 情况、卫生情况、地势等情况。通过准确计算,平均每人只有12平方米空间,其中沟底槽地每人只有8平方米空间。那中佐惊讶地说,人口密度如此集中的部落,根本不需再去播散细菌,他接受一项最新的试验项目,即在人口密度每人15平方米以下的部落,通过衣、食、住、行的困窘,通过没有厕所乱便溺的邋遢传染,通过严重精神、心理的作践折磨,很快就会发生大疫。如果,此刻能够不断地窒息空气,可以肯定在很短时其内便会出现大肆疫情以致大规模死亡。这就是大规模折磨致死的实验。那中佐认为这个方案比实施“流行性出血热”高明,从理论性讲“使用的土地传染病菌发现困难,敌人难以发现”,但是,在其附近的兴隆县已经有传播两次,“流行性出血热”的先例,如果再三地发生同样的的疫病,以后就会留下被人按照医学规律研究发现的痕迹,终究会被人发现的。而这种折磨致死的方案,无论疫病如何肆虐,支那人都会认为是不讲卫生而引起的,任何敌人均无可研究考究。

    黑岩质疑:实施这个方案,可否在今年夏季出现大规模的死亡?那中佐说,只要不出户的窒息时间达到三分之一,他以细菌学博士的身份保证实现。于是,黑岩和那名大尉同意了按中佐的方案实施。黑岩赠给了他们很重的礼品之后,欣喜地返回蘑菇峪,把这个不留痕迹的死亡方案,只传达给姜大祥一人,并嘱咐“事以密成”,不要再向任何人透漏。

    这里的农历四月,不似南方“杨花落尽子规啼”的残春景象,大面积的蓝金子花正如火如茶,满山遍野的姹紫嫣红恰似锁住了一抹抹恋山的彩霞。这些日子,从人圈里出来种地的居民们心底都燃着彩霞般的期望,像一股潜流在地头、垅边、河旁涌动:“听说正月十五来挂走马灯的人,是八路军的科长,外号叫小白龙啊!”“那灯上说,小鬼子鸡年来,鸡年败。你知道吗?鸡年就是明年哪!”“黑烟(岩)杀人不眨眼,可他为啥把王文义放回来啦?那是张玉顺老爷子证明,给他捎信的不是王义,再加上400多户保他,鬼子也怕人多呀!”王文义那小伙子仁义,这么大个人圈,没有说他坏的!”……

    一盏走马灯,燃起一团火,振奋着几千颗悲愤的心。

    几天来,文义都扎在西沟里和二哥扛耠子种地。为了多打粮食,请来有经验的文全大哥给撒种,请来文仲文来两个棒小伙子给撒种,文明和金子跟着埋垅踩格子。自从文义从兵营里回来,大姐、大姐夫和文田就商定了:给文义冲喜,和金子结婚,不让文义再走“背”字。史耀华拿着一束子酒,一块腊肉,和文田一起去和沈大叔、大婶商量。金子已经18了,老两口自然满心欢喜,一些事都托文田去办。他们定下一条守则,文义本来人缘就好,经过这场事,人们就更同情了。可是眼前正是青黄不接,吃上顿没下顿的时候,不能让乡亲们为难,因而,决定这件事眯着办,除了左邻右舍和几家至亲至友,一律瞒着。地种完了,大姐大姐夫过来才分头跟文义和金子说。文义对大姐向来像母亲那样对待,即然大伙都这么定了,文义说问金子吧,只要金子愿意就行了,只是事不逢时,千万别操办,别让乡亲们为难。及至问金子时,金子的脸红红的,心里却甜甜的,爽快地说:“只要为了三哥好,我什么都情愿!”

    王文田是个有心人,他寻思文义一成家,就得和文林一样另立门户,虽然在人圈里,也不能让文义和金子在自己的小旮旯里窝囊,他终于琢磨出一个地方。这东台子下的西北沟是个葫芦形的小山弯,杏树底下正在葫芦嘴上,往西沿着北坡根有三个小弯,王文田等几户正住在头一个弯里,沈大叔等几户在第二个弯里,周福来大伯等几户住在第三个弯里。文田一看自己窝铺的西边都是褐色的卸粘土,便请来6个兄弟(包括文林文义)开西山根,想再开出几丈地,好给文义搭个像样的窝铺。哥几个4天便开进3丈多地,正往南扩展的时候,没曾想南角上露出一块大石板,为了将这个场开方了,只得将大石板起出来。谁知这个石板越开越大,等它全部露出来的时候,竟是两块石板相连的,7个人用杠子将两块石板撬开轻轻放倒,这才发现:横石板处露出一道黑黑的砬缝,基下的坚石板处竟是一座石门!这些人拿着锹镐松明子进去一看,不由地大惊,原来里边竟是3间房子那么大的一座石窟,靠东面的石壁中间凿出一座一人多高的佛龛,5尺宽的石龛内,从石壁上镌出一尊4尺高的、后身贴壁、前身凸出的观士音菩萨。佛龛两侧石壁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刻:“大慈大悲大觉大悟”,下联刻:“救苦救难救国救民”,横额刻:“慈航普渡”。佛前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石凹大香炉。

    石桌前还接着一个木制的矮条桌,桌上摆着3个尺高的镶沿的黑木牌,木牌中间镂着金字。中间的牌位上镂着:西王母娘娘之位,北侧的牌位上镂着:九天玄女娘之位,南侧的牌位上镂着:万应送子娘娘之位。条桌前卧着半高的小供桌,小桌上摆着3个铜制的香炉。

    文田和两个岁数较大的兄弟都去过一些庙会,这个石窟里怎么释道共俸呢?待一会儿,他们明白了,石窟旁肯定还有出家人的住处,早期的主持自然是僧人,后来可能又来了道人。一个迹象是,娘娘的供桌上还有一人枕头大的木匣,揭开盖,匣里竟盛着一本发着土味儿的旧书,书的表皮和底页都没有了,陈黄、残卷的书页里夹着许多放着异味的老辈子的臭粉末,篇幅里是石印的一页一页都是药方。一群人大惊又大喜,文田领着众兄弟跪倒磕头,而文义却站在最后,敬仰的是撰联人寄托的“大觉大悟”,“救国救民”揆古察今的深邃大义。文田立即和兄弟们背来十几捆大柴,将石门石缝堵严,嘱咐兄弟们,神佛再现是保祐我们的,看来我们的大难中还有余生。这是天机,跟谁都不能露一丁点。地势没法再往西开了,就在石门两丈以外,隔着一段石崖的小弯里,给文义搭个独门小院的窝铺。集中了几家的坯,第二天就搭好了一铺小坑。

    这些兄弟们都很聪明,从石窟里的岩石走向能够看出,沿着西坡很可能是一弯砬棚,文田领着众兄弟又到第二个弯里向西开挖,还是卸粘土,一丈以外又发现一道丈余长、4尺多高的石缝,这里没有石板遮挡,燃着明子进去,里边又是两间屋子大的一座石窟,一股呛鼻子的闷土味儿,里边的旮旯缩着一铺已经坍塌的小炕,炕上还埋着一个裂了纹的木枕头,枕中间已经塌个小凹。迹象说明这里可能是佛窟主持人面壁苦修的禅室。众人又背来大柴,把这个砬缝也堵严。

    接着又在第三道弯里向西开挖,一丈以外,发现两座间隔8尺、6尺高、4尺宽的立砬洞,燃着明子分别进去,两个砬洞里都步步向下,一丈以外都有个约丈深的石坑,坑里既没水也没草。文田和兄弟们一商量,因为去北头的茅厕已经很远,众人立即动手,在洞里四五尺宽的石坑上搭好稳固的木板,在两个洞里建成两个茅厕,一个女茅房,一个男茅房。用大柴把门一遮,只留个过人的缝儿。

    石窟的出现,给这些苦难的人们增加了一种神秘感或者说是期望感。本来,文田和大姐夫找人看了日子,四月十六正是吉日,想这一天让文义和金子结婚。可是文田突然想起来四月十八是娘娘庙庙会,是娘娘的生日,石窟里有3位娘娘,还是先敬神,后娶人吧。菩萨是二月十五生日,刚过,文田和大姐夫再商量,四月十八,先给娘娘和菩萨办个小庙会,把文义和金子的好日子改在四月二十二。

    这个小庙会,由于有史耀华、王文英参加,更由于对神佛的一种莫大的寄托,因而进行得极为大胆极其秘密。这天晚上,警察们查过户口之后,文田特别安排文林、文义和两个最近的兄弟,把东、西两个小路口不露面地把住。3个弯里十几家的懂事的男女老少(一律不带孩子)静悄悄地来到文田文林家,3个窝铺虽然挤满了人,可是都用嗓子眼说话。此刻正是乌云遮月,一片模糊,人们从大柴缝里鱼贯地进了石窟。里边周围是暗的,中间两处明亮,史耀华拿来两盏戴罩的保险灯悬在空中,王文英拿来两丈黄洋绸给菩萨披了肩,又用两丈红洋绸给3位娘娘连着挂了彩。是王文田出钱,托史耀华从口里买来了应一时之需的各种供品,4大柱高香燃得暗火昏红,沉香的气味在土味中弥漫,使人们感觉到就是人圈里神佛的地位依然至高至上至幽至香。人们虽然都在吃糠咽菜,然而人圈里的神佛不能受屈,给菩萨供俸4大盘,给娘娘供俸12个中盘,盘里是豆腐、白菜、粉条、黄花、蘑菇、木耳、紫菜、花生、麻糖、白面馒头、香油果子、丸子、焖子、油炸糕等等。20多人一齐跪下,史耀华代表大家祈祷:观士音菩萨和3位娘娘大慈大悲,保祐我们早日脱离人圈苦海,保祐八路军早日胜利,保祐我们早日脱离人圈苦海,保祐八路军早日胜利,保祐中国国土不丧,保祐我们人口平安,财产不失,令日本鬼子鸡年滚回东海去!

    人们一起磕了头,作了揖,这才悄悄回到文田文林家,将那些供品全部加油炒熟和加工蒸熟,又拿出一坛子烧酒,3盘子腊肉,将文林、文义和那两个兄弟找回来,大家展开愁眉,汉子们都喝了半碗热酒,女人们都吃了白面馒头,老人们都喝了香油果子熬的粉条汤。逛庙会,抹油嘴,借神佛的光,困苦人例外地宽了一回愁肠。

    二十二天那天,史耀华托人在甲里给文义、金子结婚办了一户门牌的手续,上了门牌税1元。亲友们都在苦涩中撑出一股喜气,静悄悄地忙活。

    午间,抽个空儿,王文英将一个包袱交给文义,并让文义抱着,姐弟俩一起回到他们新盖的窝铺里。大姐让文义将那个包袱轻轻放在一个小柜上,她解开包袱皮,里边竟是个有一面竖镜的梳妆台。台座上有3层小抽屉,一层抽屉里,有几把梳子、篦子、发卡、红头绳啥的,二层抽屉里,装着扑粉、胭脂、牙粉、牙刷、雪花膏啥的,三层抽屉上有一把小铜锁锁着,锁上挂着一把小钥匙。王文英用钥匙把锁解开,里边藏着几件玲珑的小东西:一个嵌着一片绿沙鱼皮的小香囊,香囊里裹着一块香料,发着一股幽幽的香味。一个是大拇指长的一块赤玉制成的双喜字,上边系着一嘟噜红丝线。一个麻雀蛋大的灰绿色的柏子籽,一个碧玉制的扳指儿。一枝有一个顶叶、几对并叶的完整的绿莹莹的香椿枝儿。枝上用红丝线牵着一金黄的小小的轧葫芦,用朱砂在小葫芦上写着一个挺秀气的“温”字。

    文义问大姐:“第三层匣子里的这些小物件都是做什么用的?”

    王文英正色地说:大姐今天是受了我的婶儿——也就是你的岳母的委托,也是替你故去的老娘——我的亲审娘向你嘱咐。这沙鱼皮的小香囊、红玉双喜字、扳指儿、轧葫芦都是我让你大姐夫从口里的古董店里做为一般的小玩物买来的。柏子籽是我托人在山上采来的,香椿是我亲手摘来的。

    “文义,你是姐最关心的弟弟,你也是咱们王家最有出息的一棵栋梁,姐对你是最放心的。可是,姐今天要特别告诉你。

    “文义,你看这人圈里压在十八层地狱最底下的是谁?是女人。在日本鬼子、警察狗子的眼里,女人不是人,是配给的奴隶,是他们的玩弄物!你再看那些甲长副甲长们,好的极少,扒开那层人皮,他们每个人都霸占着几个‘干老婆’或‘干闺女’!把这些女人当成他们的褥子、爬够了,再换!大姐说给你,既然敢于抗鬼子、抗警察、抗甲长,也得敢于反对他们糟遢妇女的兽性。

    “文义你是极明白的青年,不过在男女接触上,你这是头一次,大姐不能不点拔你。你看这3层匣子里的6件东西是个谐音的谜:沙鱼皮香囊,谐音谜底是‘怜香’(鳞香),红双喜字的谐音谜底是‘惜玉’(喜玉),柏子籽和扳指儿的谐音谜底是百般,小葫芦和香椿枝儿的谐音谜底是‘温存’。合在一起,就是8个字:‘怜香惜玉,百般温存’。金子是个最好的小姑娘,她把终身都托付给你,不仅夜里入洞房,你要百般温存,这一辈子你对她都不可粗暴。这样的话,大姐只能嘱咐你一次。”

    文义的脸红了,激动地跪下来拉住大姐的手,说:“大姐,虽然您是我的大姐,可是我向来把您看成我的母亲。更何况这样肺腹的金玉良言您是代表我地下的生母和我岳母说的。您放心,人的感情代表着人的良心,这一辈子,我一定对金子妹妹像真金子那样对待……”

    “我的好兄弟!”王文英一把把文义拉起来,笑着流了泪,“好人必有好报!”

    晚上,副甲长雷永兴领着陈永荣带着两个新参加的警士来了,名义是查户口。史耀华一看这三个警察都是陈家人,便在小炕上放上桌子,上了一坛子酒和一盔子粉条炖鸡,感谢他们在文义的官司上给帮了大忙。并由文田、杨树增等几个牌长作赔,只得多说好话,多劝酒,表面上尽量拢络这些官面人的关系、三个警察都贪杯,已经喝得晕晕乎乎,按习惯陈永荣又让文义和金子给他们满了三次酒。闹腾得时间很长了,还是雷永兴说回去有事呢,拉着陈永荣下了炕。临走,史耀华又送给他们每人一盒白马牌烟卷。到了小门口,陈永荣把史耀华拉到一旁,舌头根发硬的说:“今晚上,本来有人想过来闹事,让我给拦了,我这才换了班跟过来。我为啥在这恋恋到这晚,就是防备那帮人过来。我看这回真的没事了,让他们回洞房使劲地干吧!”

    十五过八,人静月发。几个亲人送文义、金子回了洞房。因为新窝铺也很小,里边容不下几个人,来到小夹缝门口,亲人们嘱咐几句就都回去了。

    文义牵着金子的手进了窝铺,脚底下踢头绊后,觉着不对劲儿,燃着蜡烛一看,俩人都失声大惊!屋子里已经大变,柜上的梳妆台不见了,小柜里的东西翻出来扔了一地,炕给刨了,屋地给刨了,小小的当院也给刨了!……

    “哎呀!三哥,这是人是鬼这么作践我们哪!?”金子扑到文义怀里抽搐着哭泣起来。

    文义的心头腾地炸起一团火,正想大骂大喊起来,但是他却一声没吭,硬咽了下去。因为软绵绵的金子在怀,他不能火爆,不能吓着妹妹。他用他的脸贴着金子的脸,抱着金子的全身,慢慢地冷静下来。

    “小妹,别哭了,我们又一次胜利啦!”文义悄声地说。

    “洞房被弄成乱坟岗似的,怎么是胜利?”

    “小妹,你不懂其中的大事。”文义给金子擦擦泪,接着悄声说,“这是黑烟的阴谋。黑烟知道陈永荣跟大姐夫关系不错,来了之后一定要喝酒,所以,他不阻止陈永荣来,正希望陈永荣来,他施了个声东击西的阴谋,乘着陈永荣在这喝酒招人的时机,他派来特务领着另一拨心腹警察来咱们的窝铺搜查我的共产党的证据。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岂不是我们的又一场胜利。”

    “三哥,真是这样的吗?那咱们的洞房怎么办?”

    “小妹,我猜得肯定错不了。至于这窝铺里的东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梳妆台,哥出钱,求大姐夫从口里按原样再给买一个。这炕,哥明儿个就把它搭好。这地面和外面,哥后儿个就把它平整了,这点小事都算不了什么。”

    “那今夜里怎么过呀?”

    “一定让小妹欢喜,你喜欢怎么过,哥就陪你怎么过。”

    “三哥,你真好!”金子离开文义的怀,将几个小包袱和几件破衣裳搁进小柜里,她突然说:“三哥,今夜里我挺害怕,觉着周围都有鬼子盯着咱们,咱们出去玩一夜,去做个鸡夜的梦!”

    “什么叫鸡夜的梦?”

    “正月十五走马灯上说,小鬼子鸡年来鸡年败。我们的老人们都说鬼怕鸡叫,鸡叫前,鬼就得赶紧躲回去。今夜里应该是我们最欢喜的一夜,我想离开这个害死人的人圈,出去做一个欢喜的梦。”

    “那还回来不?”

    “玩到鸡叫就回来,不回来,你那些保人都得进监牢,不回来,我爸我妈能活吗!?”

    “那好,让我的小妹妹真正的欢喜,咱们就出去自由一夜!”

    两个人一商量,把外边的新衣裳都脱了,罩上一身麻袋片,文义把一床被褥卷成细卷套上麻袋捆住,操起一杆长把扎枪。金子吹灭了红烛,把藏在柴禾垛里的(因为没有鸡窝)一只大白公鸡抱出来搁进筐里蒙住挎起来,又拎起一葫芦水,兜里揣了几个从山上捡来的小面酸梨。

    文义问:“这大公鸡多好哇,留着它,拿山上去干啥?”

    金子说:“这大白是我们家的大鸡头,我妈给送过来说它是避邪的!咱们出去带着它,它一叫咱们还带着它回来。”

    “它有10斤沉,哥挎着吧。”文义把筐接过去,“它怎么避邪呢?”“你听着,我给你说几句”金子此刻已转悲为喜,竟靠着文义胳膊小声地唱起来:

    “大公鸡,喔喔啼,

    高高山上抖红旗。

    一唱魔鬼都回避,

    二唱黑暗都散去,

    三唱天下一片白,

    四唱穷人大欢喜!”

    文义一拢臂弯把金子搂过来,低下头贴贴脸亲一口,说:“我的小妹真是金子那么好!”

    他们锁了门,挡了栅子,从北山坡绕到东坡围墙根,慢慢地从水洞子钻出去,把东西也一件件地推出来,进了林子上了东山。

    溶溶的月光洒满山谷,徐徐的暖风吹过来,觉着格外的清新中裹着一股股萌生花木的香气。文义牵着金子的一只手上了东山顶。双下到阴坡林丛中的一个洞口。那洞是文义打柴时歇歇闭风的地方,里边铺着厚厚的绵绵的羊胡子大草,两个人把行李解开铺上,把鸡筐搁在最闭风的一角,喝了几口水这才坐在洞口高兴地休息。向西北的天边一望,繁星眨眨的尽头,漫着一带乌云般的群山。

    “三哥,那片大山那边的天边上是哪?”

    “是延安。”

    “延安,是什么地方?”

    “是搭救中华民族的司令部,是八路军的最高领导机构毛主席、朱总司令工作的地方。”

    “这片又高又大的两座大山哪儿?”

    “是五指山、五凤楼。”

    “眼前,离得最近的那座大山是哪儿?”

    “是转角楼。”

    “北面的那座大山是哪儿?”

    “是大五道梁。”

    “三哥,你怎么那么熟悉这些大山?”

    “这都是我想去的地方,大山是中国的脊梁,有了这些大山上的人,才能打败日本鬼子!”

    “三哥,你真好!我知道,你就是跟这些大山人一样的人!”

    金子情不自禁地投入丈夫的怀抱,一对情侣终于得到开心的自由,百般温存地爱抚起来……

    玉鸡的夜,多么短暂啊!然而,正是因为倏忽一瞬,更加体现人们追求解放、自由、至爱、美好的珍贵呀!纵然一刻,也值得憧憬。

    在玉鸡一唱的时刻,他(她)们非常不情愿地返回了这座人间地狱。

    第15章 大恶大伪地毁灭

    古人说:“屋漏在上,知者在下”。被重金收买的又一个本地特务告密:可东部落的3个泄水洞都能爬人!

    农历四月底的一天,黑岩、姜大祥十分恼火地巡视了河东人圈的围墙,发现了3个泄水洞果然都能爬人,把雷永任的部落长撤了,令闫庆海继任。闫庆海找来泥瓦匠,立即把3个水洞封成大碗口粗的洞。赵文才还派团丁不断地在围墙马道上转圈,他们对大人圈一眨不眨地监控起来。

    文义从大姐夫那得知,日本鬼子在南洋战场上节节失利,口里的鬼子也在一步步地向南调防,周围从承德新来了许多讨伐队,对长城内外的各关口把守得更紧了。文义曾经利用吃完早饭人圈开门的时候出来,乘机钻入山林来到孙杖子,攀上大五道梁,然而老支书王占红等人都已转移。他感到大局在变,本地的情况也在变,不能在人圈里死受控制,必须再开一条能够出入人圈的密道。他对杏树底下一带围墙根的地形地势极熟,他揣测离原来的水洞子向西30米处有一洼一人高的大蒿子,说明那片小洼的地层挺厚。那蒿子洼深处有一眼一丈多深的废井,大墙根在它的东坡上只距两丈多远。因为那小洼陷在两个坡坎子的大夹缝里,这周围40米内没有人家,前些天那洼里出现一条小腿粗的乌梢(蛇名),人们都不敢去那里解手,那片蒿子越长越密越冲,成了人们忌讳的地方。入夏以来干旱,那条乌梢曾几次到附近的几个窝铺钻进钻出地来吃鸡和耗子(老鼠),搅得邻近的人家都不安。文田正准备找几个小伙子去蒿子洼把那乌梢打死,不曾想突然来了一只狐狸大的山狸子,那天晌午头,几个去茅坑的小伙子都看见了,可能是因为这个山旮旯耗子太多,捕食者争夺地盘,那个山狸子与大乌梢狭路相逢展开一场致命的龙虎斗。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那乌梢虽然长大,却被山狸子把它的头部逼住,那狸子叉刀似的大爪子竟把乌梢的脑袋、七吋子都抓得出了血。不过那乌梢仍然败而不昏,它将头部突然收藏,用碾杆子似的黑尾巴转着圈地一阵乱扫乱抽,山狸子左躲右闪,最后只得一纵跳到圈外,那乌梢乘机象蝎子似的翅起一节尾巴逃回蒿子洼。从那以后,狸子还在,那乌梢再也没出现。

    这天吃完早饭,文义跟金子说去黄花峪耪地,可是他出来绕个弯又返回北坡根的一片杨树行里,看看一时没人去东大坑解手,就急速操起锹镐挎着篓子钻进蒿子洼埋伏下来。他测了一会地势,探了几处土质,等到正午,阳光正射进那眼一丈深的土井里,文义把一口袋瘟死的母鸡扔到井底那个碗口粗的蛇洞口的一旁,他登着井帮的石缝悄悄地下到井底,手中握着一把长柄齐口磨过刃的大锹,只要那乌梢出来吃鸡,便一锹下去切断它的脑袋。蛇的嗅觉是非常灵敏的,然而,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那巴掌大的黑蛇头,文义不等了,将死鸡埋了,从篓子里拿出一杆烟锅上涂满烟油的铜烟袋,双将散着烟油味的铜烟袋绑在一杆扎枪头上,用一个破洋铁盒将烟袋锅罩上,伸进蛇洞里。文义就沿着那个蛇洞向东挖开去,里边全是潮湿的黄土,一天的工夫,挖进一丈多深,用明子照着,眼前仍然露着一个黑洞洞,,嗅了嗅,那洞里仍然没有大蛇的腥涩味,文义坚定了信心。他继续瞒着金子,连续地在这里掏洞,到第七天的中午,终于把一个6丈长的蛇洞掏通,东出口正好在几株大柳树包围中的一座砬根下,事实说明那乌梢是从这里进了人圈,又从这里出了人圈回了大山。文义搬来3片锅口大的的板石将洞口盖严。地道的西头,扒出来的土已经填在废井筒内的周边,文义在井外拆了一截残坝墙,运来石头将井内的一截新土砌上,等于废井细了一半。井底再铺上一层乱草,恢复了原样。一条更隐蔽的地道终于完成。文义不是铁铸的,脸颊上瘦了一圈,可是他的心里却去了一块病。他想,跟日本鬼子斗,就不要怕冒险,只有敢冒险,才会有收获。情况在变,穷人里也出了特务,宁可一个人脱去一层皮,也要绝对地保密。

    人们想到的灾难终于来了,到了后四月(这年闰四月)十几的一天,部落的大门突然不开了!甲长们通知“国境封锁”啦!说皇军有令:国境上有特殊情况,皇军、国军要有国境上歼灭敌人,每一个空间都可能有战事。为了居民的安全,不许居民出部落。甲长们还通知,为了防止共匪的流弹冷枪,居民们在部落里不准乱窜,各在各家,有院的不要出院,没院的不要出屋,有事夜间找牌长解决,一律不准走出牌的范围。这真似一个晴天霹雳,惊得人们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因为正是青黄不接的关口,居民们吃的,60%是山菜,20%是糠粃,20%是杂粮。断了山菜,一天只能喝一顿清汤,吃一顿“糠扒拉”。两天过去,人们就大便不通了!三四天后,有些人大便得求亲人从肛门里往外抠了!逼得人们向左邻右舍借粮,将人圈里的树叶、杂草、蒿子都掠光了。文田文林文义不仅借出200多斤粮食,文义还领着几个最可靠的兄弟从废井地道出去采回大量的山菜分给大家。这样第九牌勉强维持着喝菜粥的生活,可是其他牌都出现了许多病人或饿死人的现象。正在危急时刻,到九天头上封锁解除了。人圈的大门开了。

    已经病了的用山韭菜治病,尚未发病的用山韭菜预防。

    哥仨进一步推测,敌人这样毒辣地封锁人圈,很快就要大闹窝子病,于是决定,以文义的窝铺为界,其里边都用大柴堵死,并请占山、福来大伯负责,组织第九牌的20多户、200多人马上往西砬棚里搬家转移,与文福、文田、文义这一片隔离开来。

    这哥几个还向来治病问诊的乡亲们广泛宣传,发动大家上山挖山蒜、刨山葱山韭菜和及早隔离。可是人们一上山就发现了问题,因为河东人圈人太多,一年来,人们用山蒜、山葱、山韭菜充饥解饿,10里之内基本刨光了,人们只能冒险去“无人区”采集。正在人们困惑的时刻,来自北大地的雷万全老人告诉文义:北大地的西北沟、大西沟、西南沟3条大沟里长着很多很多的大山蒜、大颗山葱和大叶韭菜,让文义带着人去挖。文义立即领着两个人去北大地了解情况。

    北大地不算远,比较起来还是“无人区”里最近一个最好的隐蔽地。来到宋杖子往北一地黑河套,往东一拐,上个坡就到了,距蘑菇峪只十几里路。它位于五指东北余脉的一角平坳里,攀上隐藏的坡崖,才能发现三面密林里藏着一大洼平地。一年半以前,这里是冀东军分区司令员李运昌的驻地,现在已经是一片幢幢黑壳、列列颓垣的残村了。那西北、正西、西南方的3条大沟都属于向阳、闭风、土肥、水润、纵深的宝地,里边荒废的10里的梯田和坡地上长着大量的山蒜、山葱、山韭菜。这类植物一集中,就出现特殊的品种,许多山蒜都拳头那么大,许多山葱都大拇指那么壮,许多山韭菜井马莲那么高!空气里都隐隐地散着一种辣味儿。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文义心领神会,这里之所以藏着这么一个山菜之园,就是因为离敌人的宋杖子暗哨太近,看到警察们在三岔口常来常往,本地人和外地人都避而远之,抓住敌人这个“灯下黑”的盲点,文义和雷万全、雷万金等老农琢磨出一条智取西山的另一条密路,即躲开宋杖子、三道梁子,从马架山——二道岭子——乱石窖绕进北大地西北沟。文义通过文田、杨树增等牌长串连最可靠的亲友,已经有40多人通过这条路采来大量的山蒜山葱山韭菜和白头翁等药材,使东台子下的疫情已经有所控制。然而到农历五月中旬(阳历7月上旬),讨伐队疯狂地实行了第3次“国境封锁”。

    乡亲们出不了“人圈”了,只有文义、文林带着文志、连玉、陈永旺、陈永山和李玉刚5名青年从井洞子出去继续到北大地挖药材。天气更热了,周围其他的几个牌得窝子病的更多了,每天都有几十人围着文福文田求药求方。这样严重的形势,文义和文福文田两个哥哥商量,为了方便大家用药和防止第8牌也被传染,必须把住来人传染这个最重要的关口,决定以文福文田为中心,成立个制药小作坊,除了文义文林7个人起早贪黑地去挖药材以外,由文男组织文福家的、文田家的、文林家的、还有月娥和金子5名妇女用擀面杖和坛子捣山蒜山韭菜取汁。一个深夜里,文义将一个手巾蘸满蒜汁蒙在自己鼻子和嘴上,将栅子扒个缝,悄悄回到佛窟,将前后几次披在观音菩萨和3位娘娘肩上6多丈黄、绿、红洋绸取了回来。让3个嫂子先剪成半尺宽、1尺长的绸条条,用蒜汁将绸条浸泡了制成药条条。先给小作坊的14个人每人一条围在鼻子嘴上,相继又制了几百个药条条,凡前来这里看病求药的人先给他们一个药条条把鼻子嘴围上。

    就是这样,因为燥热和空气严重窒息,情仍然蔓延开来,大人圈里每天不断地死人,开始一天死几口,几天后一天死几口、二十几口。开始死人,是往人圈外抬,眼下“国境封锁”,只能抬到大墙根埋了,所以,人圈充满腐尸的奇臭味儿!开始死人,都是亲朋帮助抬出来,后来人们都病了,只得用玉米雇人抬死人。到眼下就是抬一次死人给3升玉米也没人抬了,因为头一天抬人的人,没过几天也被人抬出去了。从马架沟被赶进人圈的李文庆的哥哥李文贺家,7口人死绝了,没人敢抬,都臭在窝铺里了!蛆虫遍地,人人欲呕。

    “封锁”在继续,疫情在肆虐,来小作坊要药的人已经上百,不仅中台子下的人过来,连西台子下的人也来了,里里外外,跌跌撞撞,有的夜里就躺在夹道上,文福文田实在忙不过来,就把文义留下也帮助付药。这天后晌,正在一群人围着文福文田的窝铺争着要药的时刻,文义从其西部的一处窝铺出来正想奔向东边的人群,突然背后有人喊了声:“文义”!文义回头一看是张凤瑞从北奔来,便大步迎上去:“这里很危险,这边的乡亲都得了病!”文义引着张凤瑞来到自己的窝铺(屋里没有别人)。张凤瑞急着说给他,他们那片(大人圈的西北沟)也有两家子邻居不好受,刚一见病,他就找文义要药来了。文义问明病状,让他在这等着,他赶紧到小作坊取来一瓶子蒜汁和一瓶子韭菜汗并教给服用方法。

    文义又问:“最近北山有什么消息吗?知道张支书和占红支书他们在哪儿吗?”

    张凤瑞悄悄地说:“很长时间都出不了人圈,听兵营做饭的说,前几天警察还去黄花川讨伐呢,不仅听不到两位支书的消息,连张杖子、马架沟的老乡都断了线。听说,庄稼被糟蹋得挺邪乎,群众都向远处转移了。”

    文义从窝铺的墙缝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张凤瑞,嘱咐说:“我们这里正在受大瘟疫的包围,我又没空儿出去大北山,这封信你拿去好好藏起来,将来有一天你若能出了人圈,想法把这封信交给区里的夏主任或是吴区长,千万别把信失落了!”

    张凤瑞把信装在自己的裤腰里,“你放心,有我在就有这封信在”!接着他从筐里拿出一个桲洛叶包,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鸭梨样的东西搁在文义手里,“这东西是治瘟病的,你马上吃了它!”

    文义一嗅,那东西有一股焦糊味,笑着说:“这东西若能治瘟病,你还找我要药干啥?”

    张凤瑞深情地说:“文义,你竟帮助我了,可是我什么也帮不了你。别看这东西黑不溜秋的,可这是我给你的一点心意!”于是,他告诉文义,“这是他窝铺夹缝里自然地长出一棵茄子秧,他精心地浇水、施肥、护理,几个月来这秧上就长这么个茄子。奇怪的是,这茄子上还长出一个小茄子!一位70多岁的老人说,这里家生的‘蜘蛛抱蛋’,把它烧熟了吃能治瘟病。就这一个,不管它有效没效,我舍不得给别人,你一定吃了!”说着张凤瑞把文义嘴上的药条条解了下来,“你若不吃,我就不走了!”急得他竟流了泪。

    文义的心头一热,不能伤了凤瑞的感情,便五口六口地把那烧茄子吃了下去。张凤瑞这才把两瓶子药汁搁进筐里,起身要走,突然,文义想起什么,便拿起方才摘下的那个药条条给张凤瑞围在鼻子嘴上。

    张凤瑞说:“给了我,你怎么办?”

    文义说:“这还制药条条呢,等到晚上我还带上。想着,回去马上把病人隔离开。”

    张风瑞答应着,紧紧拉住文义的手,恋恋不舍地离去。

    在送走张凤瑞回来的时刻,南边的人群中有人喊文义,文义停住东去的脚步一看,是5牌的梁小山,他说没有下锅粮了,求文义接济点。文义让他等着,回身来到小作坊仓库,找个小口袋灌了2升玉米拎出来给了梁小山,梁小山作个揖回去了。

    晚上,人们正在等去北大地的人们回来一起吃饭的当儿,突然王文林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差声差气地对文田文福说:“大哥,了不得啦!文志,连玉他们5个都被讨伐队打死了!只有我扔了背架药材,钻了地洞跑回来了。大家快躲了吧,一会讨代队就会从地道里追过来呀!”

    文田吓得哆嗦着瘫在那。文福向后一仰在屋地上乱滚痛哭。文义的心头也同样的一炸,他惊了一刹那就清醒过来,一把把文福扶起来,提醒他们说:“注意先别惊动外边。眼前死人的事,一天比一天多,在外边被打死比在里边病死更有价值!我们都是同鬼子警察拼死斗争的汉子,就是黑烟来了也是一条命挡住了,决不能一碰就被他们吓死!现在虽然紧急,可是情况不明,到底是咋回事,再让我二哥说说细情,就是跟他们拼命,也得有一个下一步怎么个拼法啊!

    文田文福都擦了泪挺起来,都让文林快说说情况。原来文林他们6个人背着满背的药材回来,从菜园子南沟绕到北山根,正从人圈大墙根东来奔地道口的时候,不曾想北山坡上的一挺机枪嗒嗒嗒地响了!是讨伐队在山上放了暗哨,猝不及防,王文志、王边玉、陈永胜、陈永山、李玉刚都被打倒了。王文林走在最前头,因为几棵大柳树遮挡着才没被射中,有两个警察端着枪追过平,文林只得仍了背架药材跑到林子边,掀开大石板钻入地道,砰砰地几粒子弹已经打到洞口上,他来不及将大石板盖上便钻下来了。

    文田文福在惊恐中意识到讨伐队发现被击中的都是第9牌的人,他们会顺着地道追到第9牌来,主张立即组织小作坊的人隐蔽起来。文义说,讨伐队知道这里正闹大瘟疫,那些警察们多扯家带口,估计他们不肯轻易来这里冒险。他主张先等一会儿,他去地道里探个究竟,他说给3个哥哥,先稳住神儿,闭住嘴,先不要让她们娘儿五个知道,天大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文义操起一只硬木长杆尖刀的扎枪,悄悄出了文田的窝铺,从西坡根来到蒿子洼,摸黑钻入土井地道,既不点亮,也不冒进,听一阵动静前进一节,七八丈长的地道很快便摸到了尽头。正如文义所料,警察们不敢从地道进入疫区,而是用很多很多的大石头滚进北洞口,将北洞口深深地堵死。文义回来一说,文田文福文林才稍稍放下心来。文田先安居文福,虽然连玉等人没回来,生死尚不一定,咱们先挺住,对他妈和月娥她们娘几个只说遇见警察岗哨,他们5个人躲到山上去了,暂时没回来。

    晚饭后,哥四个密商的结果是,为了取药治病和外界人沟通,再次接通地道。从北面被堵死的地道处再向东北开挖。延长10丈,将地道北口从密密的柳树林子里伸出去。由文田文林文义合力完成,估计得7天时间。因为没有药了,只能让文福在头一个窝铺里用其他的药方应付。由文田文林领着4个妇女连夜夹上大栅子将小作坊封了,只给文福留个出入的密门,暂时与疫区分离。下步工作的全盘指望是测准地道北头向东北开挖的方向,这个任务是由金子陪着文义连夜去地道勘测。夜里测准了,明天就开挖。

    文义带着自制的土水准仪(即土罗盘),金子带着其他必要的工具,临出门时,她才发现文义的鼻子上没戴药条条。金子忙把自己鼻子上的两层药条条解下一个给他围上。两个人来到蒿子洼,下了土井地道向东北刚爬进一丈多地,文义趴在那儿竟不动了。

    “咋的啦?!”金子急问。

    “脑袋特别疼,浑身发冷,喘不出气来,我被传染瘟病了!你马上离开我,退出去!”文义向后推金子。

    “妈呀!——”金子哭叫着扑过来,“三哥,三哥!你要挺住!”她急速将蒙在自己鼻子上的那个药条条解下来,摸着再次围在文义的嘴上,同时一伏身将浑身颤抖的文义狠命地抱住,将自己冒大汗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丈夫滚烫的脸上。“金子,你快出去!你快出去!”文义呻吟着呼喊,一会儿,他开始昏迷,但仍然在顽强地呼叫:“凤瑞,你要出去!你要出去!你要把信送出去!……”地道里极其缺氧,瘟气急剧袭来,金子急火攻心,伏在丈夫身上也昏迷过去……

    第二天蒙蒙亮,文田、文林和文福沿着西坡根来到蒿子洼,慌慌张张地来寻一夜未归的文义和金子。他们燃着蜡烛在地道里发现文义、金子紧紧搂着的两具尸身时,3个人竟抱着弟弟的已经凉却了的尸体号啕大哭!然而,这些哥哥们并不了解:一个硬节成才的青年,用无私奉献的平凡而冽烈的碌碌书写了草莽间的一生,使自己成为无愧为民族英雄孙永勤将军的后来人同乡人,这是孙杖子村的光荣!更是战地黄花川的芳香!

    文义意外地离去,文田文福文林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再能测量延伸地道的方向,再挖地道的希望完全破灭!绝望中,哥三个为了文义和金子有个全尸,只得用井底的石头将地道的南口堵死。哥几个知道已经凶多吉少,但还是燃着求生的希望,返回后,他们舍了文福、文田、文林的3处窝铺,用大棚子将小作坊里的4座小窝铺严严地栅住,文福夫妇守住一间,文田夫妇守住一间,文林夫妇过住一间,让月娥自己守住一间。因为药物全无,只剩彻底与外界隔离这一条路。

    就是从这一天起,文福文田原来的小胡同周围一方,仍有上百人号啕大哭和哟哟呻吟,当天就有30多人死在这里。次日,遗血成流,哀声不断,有40多人死在这里。连续多少天,人圈的角角落落都有许多人惨死,最多的一天竟死去53人。尸身成堆,已经堵塞了多条夹缝小路,苍蝇遮天,老鼠吃人,乌鸦啄肠,遍地咕嚷着寸长的黑蛆。只延迟了5天,小作坊里以文田文福为首的7人也全部死去。

    这种矮墙伏立鬼,窝铺藏横尸的瘟疫肆虐了两个多月,直到9月间气候凉下来才停止了死人。大人圈的几条沟里都成了堆人如麻的乱尸槽。而那几名副甲长及亲信们窃居的岗台上,因为他们严格地把守断绝了外人攀上,并重点撒了石灰、白酒隔绝,而没有死人。9月下旬,陈永祥和几名副甲长从口里运来了大量的石灰,又从承德弄来了大量的清毒药液,让人们戴上药布口罩、手套,先往死尸上洒了大量的药水,再撒满了石灰。这才将堆成垛的尸身从人圈里运来埋在东沟一带的几十个大坑里。因为勒令尚存的居民往外一个一个地搬运尸体,人们才记清了河东大队人圈死人的数字。一年多来,河东大队人圈被杀的9人,6月以前冻饿和病死64人,6月下旬以后,这次大瘟疫死人2011口。在一个“山深人迹少”的沟里,一个“人圈”两个多月,被日本鬼子折磨致死两千多人,是多么深匿的千古奇劫!

    因为兽性狂们达到了毁灭“通匪者”的目的,1944年秋,黑岩调回伪热河省警察系统,被更加重视起来。

    1944年秋,姜大祥被提拔为警正,姜大队升格为省辖讨伐大队,编入“一心队”,调至冀东填防。日伪当局李凤讨伐队驻蘑菇峪续防。

    黑岩、姜大祥等垂死挣扎,只不过是日本帝国主义大势已去的末潮中,一缕“确保满洲”逆流卷起的几点泡沫般的浪花,完全无补于其“墙高基下,虽得必失”的颓势。因而,李凤讨伐队在蘑菇峪苟延残喘地维持一时,日军便无条件投降了。

    1945年七八月,这里连续降雨40多天,又突降几天大雨,山洪暴发,黄水出槽,山脱“裤子”河成洋,在风雨飘摇中,河东大人圈的围墙像日伪的空中楼阁一样多处坍塌。杏树底下西坡根的大砬缝又被黄泥淤严,北山沟的多处埋人坑也被淤平。

    老乡们说:

    鸡年来的鸡年走,

    日本鬼子举了双手。

    老天爷给洗血和泪呀,

    十三年哪,多少仇?

    十三年的地狱到了头!

    第16章 一段历史的归依

    近代思想家龚自珍指出:欲知大道,必先为史。毛泽东主席说:“人间正道是沧桑”。

    纵观历史,历史的进程中展示着一条大道。道,必然要有段落,有远的段落,有近的段落,日军的无条件投降就是半个世纪以来,日军不断侵略中国的一个段落。既然是一个段落,这一段的历史走向必然有一个归依。我们所说的归依,不是宏观的,而是要从“一粒水见大千世界”。具体到蘑菇峪来说,不单单说侵华日军回归基本土,而是要从涉及蘑菇峪这一历史事件的人物:日方的、我方的、高级的、一般的,甚至一些有关农民的命运结局来看这一段历史的归依。结局就是历史的昭示,就是历史无情的评判,只有补上这个结局,从长远意义上着眼,才能显示“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一历史发展规律;才能显示,终究“妖不胜德,邪不伐正”这一人间正道。

    中国民间有一句谈形势变化的谚语:“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在历史的长河中,十几年仅仅是一瞬间,然而倘若处在质变的飞跃阶段,也必然出现天壤般的反差。由于日军恶贯满盈的反弹,当然要遭到历史的急剧的裁判与惩罚,因而形成了“十年过后诸恶尽,各自回归各自坟”的异化。

    (1)先看制造蘑菇峪人圈的罪魁祸首岸谷隆一郎的下场。5年前,就是他指挥伪通化省的2637名警察与伪吉林省的2750名警察配合,残害了我民族英雄杨靖宇将军。就是他将杨将军的人头装入箱内,拿到各处宣扬的他的“捷报”。同时,他还将附有钢版照片的传单20万张在通化全省散发。不久,他还得意忘形地发行了他的《陈中日志》和《讨论杨靖宇座谈会纪要》,宣扬他的“壁虱”战术,竟眉飞色舞地炫耀:“召开这样的座谈会,岂不别致!”

    然而,就是这个显赫一时的岸谷,仅仅时隔5年却面临了万劫不复的末日。

    8月15日午后,听到日本天皇无条件投降的终战广播之后,在日军热河之队召开的终战处理对策会议上,热河省副省长岸谷隆一郎还顽劣地鼓动动员在乡军人与军方共同抗苏。然而,19日苏联红军便进入承德离宫,岸谷隆一郎与其妻子及两个女儿一起自杀。浮华褪尽,遗臭万年。

    (2)皆川富之亟,1943年秋,已任伪热河省警务厅长,曾经专程到蘑菇峪指令黑岩、姜大祥进一步围剿五指山,断绝蘑菇峪人圈居民的粮源,企图尽早尽多地折磨死人圈居民。

    南洋日军惨败,1944年夏秋,皆川奉命率伪热河省辖13个警察讨伐大队4000余人组成“一心队”,进驻冀东区阻击日益强大的八陆军。皆川任“一心队”司令官,就是这个警察头子在不断培训数千名刽子手的同时也为他自己挖掘了坟墓。

    1945年8月11日,皆川接到新京(长春)方面关系人的密令,窥知日本的末日来临,便召开讨伐队长会议,命令“一心队”竭尽全力护送他和绪方(日人、一心队副司令官),兼石(日人,一心队副司令官)等日籍军官50余人及其家属夺路抵葫芦岛,以便即时从渤海返回日本。这些讨伐队长们绝大多数是杨靖宇将军的部下,叛变为日军的走狗,在东北惨杀了大量的抗日战士和民众,到热河又纵火千里,杀人逾万,犯下了弥天大罪。在日军无条件投降的时刻,他们亡我之心不死,为自谋出路,策划一次异动,一举杀掉了以皆川为首的日军官53人,以此为进身阶梯,投奔了窃踞唐山的国民党中央军。

    “杀人如草不闻声”的皆川,最后也竟被人杀,可见杀人与人杀的循环使然。

    (3)户仓胜人,是策划蘑菇峪人圈的三巨头之一,是安排梁济霖、初步云在兴隆、青龙一方发展特务组织的省级特务头子,更是严毒策划超生理、超心理、极尽折磨蘑菇峪人圈居民大量死亡的阴谋家。他虽然是伪热河省协和会本部事务长,但因为是日军退伍大尉军官,1944年秋,在日军日暮途穷的时刻,又被召再次从军赴南方战场,也许因有特殊情况回归,也许已经成为炮灰弹粉,葬于大洋之底。

    (4)黑岩去向不明,但因为他是万众切齿的恶魔,应据可靠的文献资料,分析下他的下落。

    日军无条件投降的时刻,驻承德西南防卫司令官,即108师团长磬井虎二郎中将留下一部分军队,他带着幕僚、属下部队和家属从承德消失。留在承德的部队和地方人员哄起一股非常的恐怖情绪,“人们蜂涌般地杀到车站,盼望及早离开承德,于是承德火车站陷入一片混乱之中。”黑岩知道自己民愤极大,能否于8月19日苏联红军进入承德之前潜去东北?这是一个谜。

    相继,留在承德的240联队的6000多军人于8月19日以后,陆续被苏联红军解除武装,经黑河押入苏联。我们应注意有关文献中的这些记载:“18日以后留在承德的日本人共有1350人,……以妇女、孩子为中心的700人,此后被移送沈阳释放了。另外650名男子和军人一起,送往乌兰巴托方面去了。”这里指的650名男子是指240联队以外的人,其中是否有黑岩?又是一个谜。

    接着这个茬,有一个日本文献的记载与黑岩更接近。这个文献称,苏联红军将解除武装的日军和有关日人押进苏联境内以后,又将11000多日军和有关日人绕道押出苏境进入与其毗邻的外蒙古境内。其中就有在承德收容的“881”部分日军、特警、宪兵队、独自、陆军医院等单位的100人,还有热河省警察厅170人。这就与黑岩密切相关了。其中有没有黑岩?应该说有很大的可能性。这个文献继续记载,这些日军和日人在外蒙的那一带丘陵深处被强迫劳动,从事小麦、燕麦的生产和脱谷作业。其间,因食粮不足、营养失调,相当一部分人因病死在那里,其余的于1947年复员返回日本。假如黑岩确在那里,也有可能病死,也有可能回国。

    最后还有一个去向,即1945年8、9、10月份(包括承德和伪满各地)被押进苏联的日本军人或其他人员,于1950年以后相继押入我国抚顺和太原战犯管理所的有1062人。至1956年,其中除45人被判处有期徒刑,其余的1017人,分3次免于起诉,即日释放。

    包括被判有期徒刑的那些要犯,到1964年都得到宽大处理,全部回国,没有判死刑的。说明既或黑岩于1950年后被收进过战犯管理所也早已释放回国了。

    所以,我们根据上述许多文献资料分析,在很大程度上黑岩已经回日本了。但也有死在外蒙的可能。

    (5)姜大祥的下落。1944年秋,被编入“一心队”的姜大祥在遵化孟家铺提升警正,他的讨伐队驻在堡子店一带(姜大祥等的家属住在遵化城里),这群流氓不甘寂寞,从城镇往外抢夺妓女,途中,被八路军第十三团某营将他们击溃。

    日军无条件投降,“一心队”的一伙亡命徒杀掉日籍军官后,陈天喜任司令,程斌任副司令,收笼兵力窃踞遵化县城至1945年12月30日。在我解放军的强大攻势下,他们于31日夜南窜投向占踞唐山的国民党中央军。被编为陈明仁部第六师,赴东北后又改编为杜聿明部陆军第六师。破坏《停战协定》,侵占法库县城,奉密令化装成解放军,杀害“军调小组”。1947年4月,解放军第一次反攻四平时,即将原“一心队”的部分余孽歼灭。辽沈战役中,该部被打烂,一些狡猾的叛徒、惯匪作鸟兽散,惶惶隐匿。姜大祥逃回吉林潜伏,建国后被当地公安机关侦缉归案,依法镇压。其下的一些恶匪都没能逃出法网,得到应得的惩办。兵痞陈凤秋潜回盘石县石嘴镇,在镇压反革命运动中,被人民法院处决。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6)陈永祥的垂死挣扎。隐蔽躲藏的陈永祥到1947年土地改革时,再也躲不过去,便凶相毕露,逃到下板城当了还乡团副团长。蘑菇峪村赵明森系解放军某部事务长,带着1000多斤粮票路过滦河时,被陈永祥等逮捕,他竟集丧家恨和阶级仇,吊打非刑折磨后,才将赵明森枪杀。

    全国解放后,陈永祥改姓更名。乔装打扮,远逃至东北鹤岗,在一大煤矿里当外销员,又隐蔽了10年。然而,终究躲不过人民群众的慧眼,到1958年案发,被枪毙在承德原飞机场。

    (7)“三大怪”的血债血还。

    制造蘑菇峪人圈的“八大怪”,特务张恩早被抗日民兵处死,陈永祥已被处决,赵有青、赵有山因为是青年和协从者,经过教育后被群众宽大了。解放的当时还有“三大怪”即“鲍知县”鲍永常、“活闫王”赵文才和“老驴头”闫庆海。这3个人都罪恶累累,解放后,都被捕到兴隆县司法处依法处决。他们的尸体都被其家人抬回了黑河。留下了一页可耻的村史。

    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不只是一句空泛的赞语,而是来源于实践的。1944年的臭水湖惨案,因为被一方群众爱戴的著名的区长张永年等3名干部的牺牲,群众非常惋惜。当1946年春,遵党中央指示进行“复仇”、“清算”运动时,臭水湖村群众组织“人民法庭”,到偏桥子村公审特务张廷训。在铁证面前,张廷训坦白交代了出卖张区长等人的罪行。群众义愤填膺当场处死了张廷训,为先烈索还血债。说明,老百姓心中有杆秤,肯为政府拾遗补缺;有秤,总是要达到公平公正的。

    事物的发展是对立统一的,“善恶相从”,“如影随形”,即呈现“恶积者丧”的一面,同时也演进赖以相成的“善积者昌”的一面。因而,只有相对的彰显,才能归依一段历史的自然原貌。

    “积善有余庆,荣枯立可须”。积善的后福,并不是遥遥无期的,历尽蘑菇峪人圈浩劫余生的青年人,就有幸分享或见证这一系列非常的“余庆”。

    (1)李运昌将军长寿百岁

    麻利嫂引李运昌将军五指山突围,仅是李运昌将军万死中搏得一生的一次。突围后,他转战冀热辽广大地区继续抗战。日军无条件投降的时刻,他奉党中央和八路军总部的命令,率部先机挺进东北,与苏军配合,收复了热河、辽宁全省和吉林、黑龙江的部分地区。相继,他担任了东北人民自治军第二总副司令、冀察热辽军区副总司令。在解放战争中,为保卫热河根据地,他回到老区继续担任热河省委书记、省主席、省军区司令员兼政委等职。戎马半生,建国后又调到中央有关部委从政半生。他,知识渊博,性格和谐,山回海纳,明智弥精,大将军运筹百战,老部长披斩千难。就是这位殚精竭虑的“福将”,2007年竟迎来了百岁华诞!展示着厚德长者可得永年的奇迹!(老寿星与本书有终了之缘,2008年8月30日为本书作序,10月24日于北京仙逝,享年101岁。)

    (2)麻利嫂张翠屏的后世人誉

    毛泽东主席指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了解了麻利嫂的一生,更能深切地理解人民是怎样创造历史的。1943年1月21日——22日,麻利嫂施展绝技引导李运昌将军和近300名指战员突围,以后,她的处境越来越艰险,1945年4月19日,她的丈夫朱殿昆(共产党员、地下交通员)壮烈牺牲后,地下交通站的重担都落在她的肩上。为了转移八路军寄存的物资,她累得大吐血,患了“伤力”,再也干不了重活儿。解放后,麻利嫂领着孩子跌跌爬爬地种了点山地,过着半年糠菜半年粮的苦日子。她不仅不去找时任热河省委书记、省主席的李运昌将军,而且向来不跟任何人讲带八路军突围的事,孩子的乳名,为了躲避特务的追捕也没叫“冰儿”。生活到了最难熬的关头,她无奈搬家的时刻,连一副囫囵的碗筷都没有。正是因为她搬了家,李运昌将军派人寻找她多少年都未找着。

    1982年,她70岁病危的时候,为了教育后代,才将当年怎样给李运昌司令员带道突围和朱殿昆怎样牺牲的事告诉了孩子,但仍然没讲孩子本来的乳名叫“冰儿”这个最重要的隐私,并且再三地嘱咐孩子:李运昌司令员是管大事的,千万不能去找李司令员和政府,不能给李司令员和政府添一星星麻烦。她离开人间的时刻,乡亲们整理她的家私,从那破破烂烂的遗物中惊异地发现了她还珍藏着7000多斤八路军在她们家吃饭时写的粮食欠条!建国初期,这些欠条本可以兑换7000多斤小米,一夜间就能使她骤变全村的首富之家。可是她一斤都没兑换,硬是用无比深厚的革命感情锁住了“回报”的物欲,表现出五指山人民对共产党、八路军的一颗无限赤诚炽热的心。

    麻利嫂是隐在深山里的一位大贤,她创造了一代历史,开辟了一代新风。2005年,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的时刻,李运昌将军及其夫人刘树屏女士和当地政府为麻利嫂建了纪念牌。2007年,河北省人民政府又授予麻利嫂“爱国拥军杰出人物”的荣誉称号!

    (3)“冰儿”朱海清——一曲绝唱的化身,一代深情的标志。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1982年,已经74岁的李运昌将军从国家司法部的领导实职退下来,担任了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老将军将一个思考很久的问题集中在心头:我们共产党人,怎样才能将密切联系群众这个优良传统再接再厉地传承下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在回忆一次次的历险时,在浩如繁星的闪烁中,一位山村农嫂分娩一个“冰儿”的特异形象,剪不断、理还乱地迎面映来。

    他逐渐聚焦一个清晰的场面:她舍生忘死地救我们300人突围,竟将胎儿生在冰上!人民,千千万万的人民,能与我们如此同难共生,这,正是我们共产党人今天更应继续追寻的永不枯竭的生命力的源泉。老将军万分感慨和遗憾的是,分娩告别,襁褓乍见,直到阔别已经一生的今天,仍然不知他们母子的姓名下落,越来越隐隐不安!从1983年开始,老将军几次委托承德行署,承德地区和兴隆县党史研究室的同志再次寻找“冰儿”母子。有关同志踏遍黑河川、黄花川和横河川,采访1万多户、7万多人,历3年过程,终于由承德专署副专员赵锡廷(运昌将军当年五指山突围时当地的财粮助理)和兴隆县党史办副主任佟靖功于1987年9月18日在平安堡铁厂,找到了当工人的“冰儿”。“冰儿”叫朱海清,已经45岁,有了一个幸福的小家庭,有两个可爱的女儿。1988年4月17日,专程从北京赶来的老将军终于热泪潸潸地与“冰儿”拥抱在一起!圆了一场九曲回肠、人间罕见的军民鱼水情的佳话。

    十几家报刊连载了这个故事,“冰儿”成了一本书,举满全国。现在“冰儿”已经65岁,仍不断地去北京看望老将军和夫人,续写着一首警世的赞歌。

    (4)投死终未死,“路险心亦平”。蘑菇峪人圈的4名地下共产党员有幸生还,为他们的理想孜孜奋斗了一生。

    张凤瑞因为有王文义的帮助,采取了防疫措施,躲过了瘟疫为一劫,终于熬到光复回到张杖子,与区、村党组织取得了联系,精心地将亡友王文义给组织的那封信交给了王占红支书,王支书又交给了吴云清区长。吴区长的热泪竟滴湿了那封长信,信中揭露了日伪恶毒折磨居民的种种阴谋、空前的疫情、群众斗争及成堆地惨死;同时,汇报了几名党员的情况;信里还夹着个纸包,包着一枚带血的银圆,交了他最后一次的党费。夏书记、吴区长召开了区委会、追认王文义同志为“优秀共产党员”,并在转角楼龙头崖立了碑,以资永久怀念。

    张文义、张奎顺、赵桂荣因为困在陈家人圈和赵家人圈的某些角落,也躲过了那大瘟大疫,日军无条件投降后,归心似箭地都返回拐杖沟与党取得了联系。10年后,王占红、张凤林两位老支书已担任孙杖子乡的党政领导人。张凤瑞、张文义、张奎顺、赵桂荣也都成为张杖子、拐杖沟村的负责人,都为社会主义建设做了几十年的贡献。张凤瑞不倦地工作到81病逝,其他3位也都年逾八旬,还在深山里工作不息。

    (5)一腔浩然气,百载有余情,邓久一、兰子白头偕老,仍然健在。

    有人说:“常跟石头打交道的人,也像石头那么坚硬。”其中的道理就是:磨炼。在吴区长的指导和帮助下,邓久一和兰子在马架山上坚持了3年,赢来了抗日战争的最后胜利。经历了那样铺着地、盖着天,星星月亮伴着眠的煎熬,谁能想到66年后的今天,邓久一已经86岁,兰子已经81岁,仍然耳聪目明地与满堂儿孙生活在山花灿烂的马架沟里。其中有什么奥妙?他们堂前的楹联上作了解答:“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横额上昭示:“忠恕传家”。

    (6)“一家横割一江山”,隔绝日伪抗六年。

    因为黑岩经常领着讨伐队去九级石湖下报复骚扰,逼得张海威、张海振哥俩施展凿石绝技,开栈道,搭浮梯,掺扶十几口人攀上悬崖之上的绝顶。仰仗是个集体,敢与野兽山禽为伴,种田拾果采菜糊口,渡着月低星环的岁月。时间一长,他们发现一群群黄羊都去一个山洼里舔土,这才发觉那是一洼盐碱涝池。于是从那里取土。搁在篓里坐在石凹上,用水浸沉过滤,滴下去的就是盐水,抵盐食用。解决了生活中一大问题。他们还经常下地枪、支石板,捉一些禽兽,补一些肉食和钙质,逐渐适应白云生处的超世生活。随之也逐渐掌握了一些种植高寒农作的常识和技能,得以维持一年四季的最低需求。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他们根本不知道日本鬼子还有无条件投降的那一天。直到1948年,土地改革运动进行到平分土地阶段,一些艺高胆大的乡亲们攀上一段悬崖,通过不断地呼喊终于与他们联系上,才帮助他们迁回王杖子村,分得了宝贵的耕地。六年别泪,几多诧异,他们家的小孩子说话都带着叽叽喳喳的鸟音。然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们终究回到了人间,特别是过上了没有压迫,没有剥削,解放、自由的新生活。

    (7)濒死少女的复生

    家住万人求人圈的小女孩(13岁)王永兰,随伯父、父亲、哥哥等去老家王家沟收秋,在本部落区内,也被黑岩率领的讨伐队包围。在机枪的狂扫中,有10人被枪杀,王永兰的耳下肩胛部位中了6枪,昏迷在血泊中的死尸堆里。苏醒后肢体已经不能移动,在山野里哭了两天被救回。在极其困窘的情况下,乡亲们将桃树叶子捣烂掺上香油给她敷伤,养了半年多才能坐起来,一年后才能走动。

    解放后,王永兰成长为一个大姑娘,但仍留下了终生残疾——说话吐字不清。后来,与一个体贴、关怀她的青年结婚,生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就是这位受了重伤的弱女子现在已经79岁,仍然能够做些轻微劳动,成为那一方深得关爱的历史老人。

    (8)苦孩儿张玉祥生还故里,万里寻母,生离死别后骨肉重圆。

    蘑菇峪人圈虽然很小,但人世间许多难以想象的大劫大难,这里的居民似乎经历很多。11岁的张玉祥,10天内,濒临3次死亡,是何等的难捱!本来一户善良的渔家,他的爷爷、父亲、叔叔、婶娘、叔伯哥哥被日伪讨伐队枪杀时,吓得他魂飞魄散。在河南大峪,鬼子、警察刀挑18个乡亲时,吓得他昏迷过去。押进蘑菇峪人圈,兵痞警察陈凤秋强占了他的母亲张赵氏,兵痞警察郑三狠嗔孩子去看妈妈,将张玉祥毒打得遍体麟伤,昏迷在河滩半天一夜,并准备次日将他枪毙。他的母亲哀求有正义感的房东赵明义(有瘸腿的残疾,还没有男孩)通过申辩将孩子从讨伐队那里要了回来给他当了义子。孩子养了很多时间,才挣扎着活了过来。一年后,讨伐队转移,警察们裹着他的母亲和其他“配给”的妇女们去得无影无踪。

    日军无条件投降后,张玉祥的哥哥来蘑菇峪将张玉祥带回老家——滦河沿上的山小村北兴隆。两个男孩收拾那么多亲人的尸骨,再建孤一家的家园,多么想念苦命的妈妈呀!亲情难以弥补,张玉祥便经常回蘑菇看望义父母,以缓解父暴死、母流亡的无限凄苦。

    解放后的人世间多新人新事,不久,50多岁的赵明义老夫妻竟十分意外地生了个男孩!蘑菇峪的乡亲们更加相信老天有眼,都说:“赵老四(赵明义排行居四)救了张玉祥积了大德,老天爷送给他们一个亲生的儿子!好人总是有好报啊!……张玉祥欣喜之余,更加思念妈妈:我的妈妈不网三月的鸟,放生六斤的鱼,吃斋念佛,不能遭恶报呀……

    岁月像滦河那样滚滚流逝,又过了几年,正在张玉祥思母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人来蘑菇峪调查陈凤秋的恶行。蘑菇峪的乡亲们急急找来张玉祥兄弟,这才得知,日军无条件投降后。

    姜大祥讨伐队随着“一心队”投向国民党中央军,借中央军攻占东北之势,陈凤秋胁迫张赵氏像一粒沙似的随着那股浊浪恶流卷到他的原籍吉林省盘石县石嘴镇潜伏下来。果然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镇压反革命运动中,当地政府多次派出外调工作组,包括这次到蘑菇峪调查的工作组,把这个亡命徒的累累罪行一一查证定案,当地人民法院依法处决了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陈凤秋。

    张玉祥兄弟辗转几千里,终于找到了阔别9年,鬃角已露白发的妈妈。然而“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妈妈珠泪滚滚,但不能随着儿子返回故乡。这名长期陷入魔窟的弱女子的命运何等的多舛呀,1951年,已经43岁的她竟在石嘴镇产了一个男孩。那孩子还在怀里吃奶,陈凤秋又没有别的子嗣,陈家的宗族怎肯放行!张赵氏又怎么能带着陈凤秋的后人回到他血债累累的地方!悬念两地的她,泪尽了,心碎了!然而,对丢下那么多亲人的尸骨,一草一木都关情的故乡啊,对她这个百般屈辱的流浪人多么具有不可抗拒的地心引力。耐到1958年,那个不该生的男孩已经7岁,过继给了他叔叔的时候,已经50岁的张赵氏终于被儿子接回“一个浪里一分恨,一步弯路一个悔”的滦河。母子们终于团圆,与亲人们的坟茔终于共聚。

    赶上社会主义的新中国,几十年后,张玉祥竟也儿女满堂,住上气派的新房,和大家共同富裕起来。张赵氏回到故乡,为了眼净、耳净、心净,说服两个儿子同意,与深刻理解她的一名知心的乡亲结为老年伴侣,隐居在隔山隔水的只有几户乡亲的清河梁小村。在这个来往船行的水湾里,她继续生活了30年,到80岁的时候,才因病离开了梦幻般的滦河。

    (9)父亡姐死惊昏聩,一路追杀一路哭。

    13岁的四姑娘在刑场被讨伐队小队长陈金铭仓慌地带走,刚跑出百余步,就有两个持枪警察追过来。陈金铭告诉四姑娘装哑巴,谁问啥也不说话!……两个警察举枪要枪毙小匪,陈金铭拦着说:“我不是私自拉人,我找人是经过大队长批准的。”两个警察与陈金铭带着四姑娘进了大杖子部落来到大队部,找讨伐队大队长朱盛林对证。气得朱盛林左右开弓,打陈金铭几个大耳光,吼道:“我是让你从部落里找个人,谁让你去刑场上拉人?我们都是承德的家,你把这个小匪弄到老家去,他长大了,知道了咱们的底细还了得!你简直是个猪脑子!……”他命令那两个警察把人带回去继续枪毙。

    两个警察押着人已经奔到大杖子人圈外西路口,陈金铭喘吁吁地跑来,递给两警察一个手条,是朱盛林写的:“原来这个小匪是个傻子,又是哑巴,那就让陈警长带走吧。”陈金铭带着四姑娘绕过大杖子部落,到柳河口部落他的岳父家。找来一头毛驴驮着四姑娘,由他们小队的一名警察赶着驴,一刻不停地往北奔。走出十几里来到沟门人圈一户人家站站脚,那警察出去找人。

    那家的老奶奶说:“孩子,你别哭哇,你若不愿意去,我把你抬了行不?”

    “不行啊!奶奶,一会,他回来朝您要人,你不给不行呀!”

    正说着,那个警察又找个警察来。换这个警察赶着驴,驮着四姑娘继续往北走。

    过一座岭,来到乌龙矶码头,眼看要过滦河了,有两个警察骑着两匹马从南边追过来,拦住四姑娘,跟那个警察说:“大队长有令,怀疑这个小匪是装聋卖傻的假哑巴,命令,在这就地枪毙!”他们刚把四姑娘扯下驴,正在找僻静的旮旯,又有一匹马随着赶来,下马的竟是满身灰土的陈金铭。陈金铭跟那两个警察说:“日本人一再地往南调,承德的大官蔫巴溜儿地都往新京、奉天转……”劝那两个警察该留点“后路”。他们嘀咕好一会儿,那两个说回去怎么向大队长交代呢?陈金铭出个主意,就说把小匪扔到滦河里淹死了。两个警察只得给了面子,勒转马头返回去。

    这边,陈金铭急急地把四姑娘送到下板城火车站,让那个警察护送四姑娘乘火车当天晚上到了承德。

    陈金铭的家在粮市北山。几天后,把他的媳妇送回承德。他的媳妇是填房,还带个前房的一个7岁的孩子。不长时间,他媳妇便生了,让四姑娘给服侍月子,带那个孩子。连续的惊吓、环境的多变,四姑娘真的呆呆地傻了。

    幸而,日军投降了。祖国光复,八路军首先解放了承德。四姑娘的哥哥雷音国出了王杖子人圈迁回老家聚宝盆。因为有柳河口陈金铭岳父家的线索,雷音国托门子哨的船工赵廷贵去承德把四姑娘接回聚宝盆。血泪流亡的小姑娘终于回到母亲和亲人们的怀抱。四姑娘的精神逐渐好了起来,17岁时出落成一个完全正常的大姑娘,起了大名叫雷秀英,出嫁到渔米之乡门子哨村。

    亡国时,好人沦为短命鬼:解放后,三死的闺女升为福星。四姑娘今年已经78岁,依然神清气爽地渡着幸福的晚年。

    (10)大江东去,惊涛排空,浪卷得千澎万湃皆向东

    在世界骤变的当头,芸芸众生都面临着急剧地分化、向阳、归依。史耀兴(清)被指派进讨伐队当警士有两层意义:一是陈永祥想找个靠得住的人背那棵枪,二是史耀华想让弟弟进讨伐队给自己多长一双耳朵,以便于维持那种“真心为我,假意为敌”的两面关系。背后,史耀华严格地告诫弟弟绝不可害一个人、绝不可办一件丧良心的事!史耀兴在讨伐队里只起个“博役”的作用,经常被叫去侍服某些警官,这就使得一些兵痞嫉妒,对他不时地拳打脚踢。有几次,史耀兴都流着泪跟哥哥要求回家种地。哥哥给他抹了泪,拉着手劝他:日本鬼子的日子长不了了,再忍几天,你在那里混,省着讨伐队怀疑哥哥……。

    1945年初秋,已到日军无条件投降的前夕,姜大祥也和其他讨伐队一样收缩地盘,向遵化城靠拢。一次遭遇战中,姜大队再次被八路军打“花嗒”了,七零八散地向城关逃窜。此刻正值阴雨连绵的时候,史耀兴与4个本土警士乘机换了便衣,扔了枪向口外奔跑,想跑到黑河回老家。不料,跑到必经的兴隆东南重镇半壁山时被当地警察抓住,押在半壁山警察署。被拷打十多天,才搞清他们是姜大祥讨伐队的逃兵,正准备把他们押回遵化的时刻,日军无条件投降了。警察署的警察都向兴隆逃了,史耀兴他们这才脱险终于跑回了黑河。

    光复了,史耀兴随着哥哥离开蘑菇峪,回到老家黄花峪。1947年,他们都分得了土地,为了保卫胜利果实,史耀华送史耀兴(清)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编入137师警卫营,由于作战勇敢,升为班长。

    1950年秋赴朝,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负伤后回国,1956年复员,回到黄花峪积极地投入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革开放全面小康建设,现在已经86岁,还不断地被邀控诉日军在蘑菇峪一带的滔天暴行。

    老子说:“上善若水”。我们的民众正像大海那样是处在最低下的地位,因而,才汇纳百川,源远流长。我们的民间有一句名言:“老实人常在”。这里列举的这些劫后余生的山里人,不期然的一个共性都生活了七旬八旬以上,说明持德者生,恃暴者毙。这就是这段历史的归宿。

    后记

    当年,李运昌老司令员嘱我,揭开一个人圈的内幕,复活一个人圈的原型,是具有填补一项历史空白、掘出一桩铁案的深远意义的。

    战后,日本政界始终存在否认战争性质的势力。从1982年开始,该右翼势力不断地公开否认日本对中国战争是侵略战争。真到最近,日本自卫队航空幕僚长田母神俊雄否认日本是侵略国家的文章仍然受到奖励,并且在自卫队中还有相当多的呼应。日本右翼势力长期地为军国主义翻案、为横行亚洲的刽子手们招魂,不仅对其侵略战争的受害者构成新的伤害,损害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也在毒害日本的年轻一代,非常不利于日本今后走和平道路。

    我们今天再现侵华日军制造人圈、惨绝人寰的暴行,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恢复一个不容否认的真实的历史。只有在真实历史的面前反思,才能“以史为鉴,面向未来”。

    遗憾的是,侵华日军在中国制造人圈的浩劫,日本国民根本不知道。在日本,第一介绍“无人区”的是东京中央大学教授姬田光义先生与唐山市党史研究室原主任陈平先生合作,于1989年在日本出版了《另一个三光作战》一书。

    相继,日本著名教育家仁木富美子先生以“当地老百姓又是如何生活的”独特视角,于1994年10月至1995年4月,4次深入兴隆县的高山老林,采访了100多名70岁以上的老人,回忆了当年30个人圈的亲历生活。著成《长城线上的大屠杀——兴隆惨案》一书,在日本出版。引起强烈反响。

    仁木富美子先生和姬田光义先生的探索,突破了对千里“无人区”史实本国视角的局限,运动用大量日本方面的资料,调动更广阔的视角,在史料的挖掘整理方面取得了显著成绩,在某些方面成为反映和研究千里“无人区”的拓荒之作。

    然而,战争是人类社会生活的非常状态,“兵者,诡道也”。幸存老人们的回忆,只是人圈生活中被监禁者的某些侧面,不可能窥见统治者的底里。所以,只有再剥脱日伪军的层层外衣,才能准确地把握人圈的事实,悟出历史的基本规律,并形成正确的的史观。这就是李运昌老司令员嘱我揭开一个人圈内幕,复活一个人圈原型的价值。

    历史似乎随着滦河的九曲在这里回旋一下,不经心地留下一些定格镜头。虽如此,仍然用去近20年的时光才完成这个“众里寻他”的艰难过程。

    我之所以坚持把蘑菇峪人圈再现出来,是因为蘑菇人圈不仅是原热河省2506个人圈的缩影,并且是敌我双方都非常关注的典型。复活它,既然能够展示日伪军警兽性狂发的一系列惊世的恶行,让日本年轻一代认识那一段真正的战史;又能教我们的年轻人如身临其境地体会到;中国共产党的伟大、正确——没有共产党的坚强领导,就没有千里“无人区”抗战的胜利。从而使我们的年轻人切切实实地体会到共产党好、抗战先烈好、根据地人民好,并进一步体会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功立业至伟。通过从从多可歌可泣的先烈形象,进行一场别具风格的爱国主义教育活动。

    为了使这些被大山沉埋、岁月淡忘的千古奇冤白于天下,这部书尝试运用文学语言反映一个地区片断的党史革命史。事实的真实是这部书的生命,其中绝大多数的当事人都是真姓真名。然而,它是公开出版的,与档案资料不同,往事已去60多年,人们都有子孙后代,为了不给后人带来负面影响,凡涉及极敏感问题的当事人就同报纸刊物那样,作了化名处理。这是时代的需要,人们都会理解。

    这部书的面世,不是我个人力所能及的,感戴许多负责同志的热心关注。它体现了我们社会主制度的优越性,书后隐着一系列的无名贡献家。首先感谢主管文化的副县长何玉萍同志和原宣传部长郑立军同志长期尽力筹划;同时衷心感谢誉满燕赵大地的著名作家张峻同志和为承德市出版事业做了杰出奉献的市人大常委王舜同志的创意指导;至诚感谢县文体局、林业局、教育局、粮食局、财政局、交通局、国土局、发改委和人事局等单位的无私支援;再三感谢蘑菇峪乡的有关同志和张杖子孙杖子党支部及三道梁子村党支部书记王顺岐同志的多次帮助。

    时代在跨越向前,党史工作必然要与时俱进。已经进步入晚年的我,囿于思想、史识、写作水平的局限,书中会有意识不到的问题甚至错误,恳请专家、学者和读者同志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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